乾清宫后殿，张皇后正在给陈默绣一个荷包。

她的手很巧，针脚细密，绣的是并蒂莲。陈默靠在榻上翻着徐光启送来的格物院报表，时不时抬眼看看她，觉得这画面有种说不出的安心。

“陛下最近很忙。”张皇后头也没抬，声音柔柔的。

“忙。”陈默把报表放下，“忙着跟那帮老顽固吵架。”

“又是格物堂的事？”

“除了这个，还能有什么。”陈默叹了口气，“今天周维垣带人去查了，不知道查出什么幺蛾子来。”

张皇后停下针线，看了他一眼：“陛下，臣妾有一件事，想了好几天了，不知道该不该说。”

“说。”

“臣妾想……给宫里的宫女们也开个学堂。”

陈默愣了一下，坐直了身子：“你说什么？”

“给宫女们开个学堂。”张皇后放下荷包，认真地看着他，“不是那种教规矩礼仪的，是像格物堂那样，教认字、算数，还有……那些格物的学问。”

陈默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，忽然笑了：“皇后，你怎么忽然想到这个？”

张皇后低下头，手指摩挲着荷包的边缘：“臣妾这些年在宫里，见过太多宫女了。她们有的从七八岁进宫，到老死都没出过宫门。不认识字，不会算数，连自己每个月的俸银都算不清楚，被管事太监克扣了也不知道。”

她抬起头，眼眶有些红：“臣妾心疼她们。”

陈默收了笑，沉默了片刻。

“还有呢？”

“还有……”张皇后咬了咬嘴唇，“臣妾去看了格物堂。就是上回陛下带臣妾去看的那一次。”

陈默想起来了。上个月，他确实带张皇后微服去过一次皇庄，让她看了看格物堂的样子。当时她没说什么，他还以为她不感兴趣。

“臣妾站在窗户外面，看见那些孩子在黑板上写写画画，眼睛亮得像星星。”张皇后的声音有些发颤，“臣妾就在想，宫里的那些宫女，她们的眼睛原来也是亮的。只是在这宫里待久了，亮光就一点一点灭了。”

陈默没说话。

“陛下，臣妾不是要跟朝堂上的大人们对着干。”张皇后站起来，走到他面前，行了一礼，“臣妾只是觉得，既然格物堂能教那些穷孩子，为什么不能教教宫里的宫女？她们也是人，也想学点东西。”

陈默伸手把她扶起来，看着她微红的眼眶，忽然想起了前世的一件事。

他刚上班那年，单位组织去一个女子监狱做普法讲座。讲座结束后，一个女犯人举手问他：“老师，如果我小时候上过学，认识字，是不是就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？”

他当时答不上来。

后来他查了很多资料，发现有一个很残酷的数据——女性识字率低的地区，犯罪率、贫困率、婴幼儿死亡率都明显更高。

这不是什么高深的道理，就是常识。

可这个常识，在明朝，没有人当回事。

“皇后。”陈默握住她的手，“你说得对。这个学堂，朕准了。”

张皇后眼睛一亮，随即又黯淡下去：“可是……大臣们会反对的。”

“反对的事，朕来扛。”陈默松开手，站起来走了两步，“但有几个问题得先解决。第一，谁来教？第二，教什么？第三，在哪儿教？”

张皇后显然已经想过这些问题，张口就来：“教习的事，臣妾想从格物堂请人，每月来一两次就行，不必常驻。教的内容，以认字和算数为主，格物为辅，不求精深，只求实用。至于地方……”

她顿了顿，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：“臣妾想把坤宁宫后面的那排厢房收拾出来，当学堂用。”

陈默忍不住笑了：“皇后，你这是一切都想好了，就等朕点头？”

“臣妾不敢。”张皇后低下头，嘴角却弯着。

“行，朕点头了。”陈默大手一挥，“不过有一条——这个学堂，你来当山长。”

“山长？”张皇后一愣，“臣妾？臣妾哪会教……”

“不是让你教，是让你管。”陈默认真地说，“这个学堂，从选址到招生到聘教习，全交给你。朕不插手。你要是能把这件事办成了，将来史书上，你的位置就不只是‘天启皇后’四个字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