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咔嚓”一声脆响，在安静的院子里格外刺耳。

陈默猛地抬头，目光如刀般射向屋顶。

那灰衣人显然也没料到脚下的瓦片会出卖自己，愣了一瞬，随即转身就跑。灰布袍子在晨光中一闪，沿着屋脊往东厂方向狂奔。

“抓——”王承恩刚要喊，被陈默一把按住肩膀。

“别喊。”

“陛下，那人——”

“朕看见了。”陈默松开手，拍了拍衣袖上的灰，“让他跑。”

王承恩急了：“可他分明是来监视格物院的——”

“朕知道。”陈默望着那个越来越远的灰点，嘴角微微上扬，“但你现在喊抓人，动静太大。格物院刚开学，满京城的人都在盯着，朕不想让那些孩子觉得，他们是在一个四面楚歌的地方读书。”

王承恩张了张嘴，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。

“不过，”陈默转过身，看着学堂的窗户，“那个屋顶，明天让人加一道围栏。另外，派人轮流值守。朕不想再看到有‘灰鸽子’落在朕的院子里。”

“奴才这就去办。”

陈默点点头，抬脚往学堂方向走了两步，又停下来。

“承恩，你刚才看清那个人的脸了吗？”

“没、没有。那人在屋顶上，离得远，奴才眼神不好——”

“朕看清了。”陈默的声音很轻，“不是许显纯。是个生面孔。但你看他跑的那个路线——先往东，再往南，绕过了锦衣卫的暗哨。说明他对这附近的布防很清楚。”

王承恩后背一阵发凉。

“格物院的布防图，是谁画的？”陈默问。

“是……是锦衣卫指挥使骆大人亲自画的。”

“那就是说，这张图只在少数几个人手里。”陈默眯起眼睛，“骆养性，朕，你，还有画图的那个书吏。一共四个人。”

王承恩的心猛地一沉。

陛下这是在怀疑骆大人？还是在怀疑……自己？

“行了，别想了。”陈默摆摆手，语气忽然轻松起来，“走，进去看看。今天不是有个特别的学生要来吗？”

王承恩愣了一下，才想起来——今天张皇后要亲自送沈幼萱来上学。

这个沈幼萱，就是开学典礼上那个说“阳光不是真的白色”的女孩。十一岁，松江府人，父亲是个落第秀才，母亲早逝，跟着父亲识字读书。这次能被选入少年班，全凭徐光启的一封推荐信——她在松江府参加格物选拔时，用一口锅和一面铜镜，成功模拟了“小孔成像”实验，把在场的考官都看呆了。

但女子入学，在大明还是头一遭。

果不其然。

陈默刚走到学堂门口，就听见里面传出一阵喧哗。

“女的也能来读书？”

“她又不是皇亲国戚，凭什么？”

“我爹说了，女子无才便是德——”

“你爹还说了什么？一块儿说出来听听。”

最后这句话是沈幼萱自己的声音。

陈默推开门的瞬间，看见沈幼萱站在门口，手里抱着一个布包袱，仰着下巴，目光直直地盯着那个说她“女子无才便是德”的男孩。

那男孩被她看得有点心虚，往后退了半步：“你、你这么凶干什么？”

“我没凶你。”沈幼萱的语气平静得不像一个十一岁的女孩，“我只是想听你说完——‘女子无才便是德’，下一句是什么？”

男孩支支吾吾说不出来。

“下一句是‘男子有德便是才’。”沈幼萱不紧不慢地说，“这句话的意思是，男子光有才华不够，还要有德行；女子的德行比才华更重要。你只断章取义取了一半，说明你根本没读过这本书，只是听你爹随口一说，就拿来当真理了。”

学堂里安静了一瞬，然后爆发出一阵笑声。

那男孩的脸涨得通红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

陈默站在门口，差点没忍住笑出声来。这小丫头，嘴皮子比他想象的还厉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