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默的马在长安右门外停了下来。

不是他不想走了，而是他突然想明白了一件事。

去东厂干什么？找魏忠贤对质？那老狐狸有一百种方法把自己摘干净。周子愚说的“光从东厂方向来”，可以是任何人干的，可以是魏忠贤授意的，也可以是底下人擅自行动。他这么半夜杀过去，不但问不出什么，反而会打草惊蛇。

更重要的是，他现在手里只有周子愚的一面之词。万一这个老监正是在撒谎呢？万一他是受人指使来挑拨离间呢？

陈默深吸一口气，调转了马头。

“回宫。”他说。

王承恩愣住了：“陛下，不去东厂了？”

“不去了。”陈默策马缓行，“有件更重要的事要先办。”

“什么事？”

“让全天下都知道，历法要重新算了。”

他忽然笑了笑，那笑容在月光下显得有些莫测：“历法一动，就是动祖制。动祖制，就必须有人站出来说话。朕倒要看看，到时候谁跳得最高。”

王承恩似懂非懂地点点头，不敢再问。

第二天早朝，太和殿。

陈默没有像往常一样说“有事起奏，无事退朝”，而是直接开口：“众位爱卿，朕今天有一件事要宣布。”

满朝文武齐刷刷竖起耳朵。

“朕决定，重新测算冬至时刻，修订《大统历》。”

话音未落，朝堂上就像炸开了锅。

“陛下不可！”第一个跳出来的是礼部尚书孟绍虞，老头子八十多岁了，走路都颤巍巍的，嗓门却大得吓人，“《大统历》乃洪武爷钦定，历法者，国之根本也，岂能轻言更易？”

“孟爱卿，你知不知道，《大统历》用的其实是元朝郭守敬的《授时历》？”陈默不紧不慢地说，“洪武爷当年只是改了个名字，换汤不换药。咱们大明用了两百多年的历法，根子上是元朝的。你觉得这事儿说出去好听吗？”

孟绍虞被噎得说不出话来。

旁边的户部尚书郭允厚站出来打圆场：“陛下，历法修订事关重大，非一朝一夕之功。况且这些年大统历用得好好的，百姓也习惯了，何必多此一举？”

“用得好好的？”陈默从御案上拿起一本折子，往下扔，“你自己看看。过去五年，因为历法推算的节气不准，导致各地春耕日期混乱，光直隶一省就因此减产了多少，你知道吗？”

折子落在金砖上，发出清脆的响声。郭允厚没敢捡，低着头不敢说话。

陈默站起身，走下御阶：“众位爱卿，历法不是祖宗排位，供在那里就行的。历法是拿来用的。用不准了就要改，改不好就要再改。这是天经地义的事。”

他走到钦天监的位置，看向周子愚：“周爱卿，你来说。”

周子愚深吸一口气，站出来，把昨晚在观象台上说的话又重复了一遍——《大统历》与天象的误差越来越大，冬至时刻的推算已经差了近一天，若不修订，往后只会更离谱。

他说话的时候，声音在发抖，但还是坚持说完了。

朝堂上安静了片刻。

然后，一个声音从队伍后面响了起来：“周监正，你说的那些，用什么来验证？”

说话的是魏忠贤。

他站在文臣队伍的末尾，穿着一身大红蟒袍，脸上的表情却出奇地平静，像一潭死水。

周子愚看了他一眼，喉咙发紧：“用……用望远镜观测。”

“望远镜？”魏忠贤笑了笑，“就是格物院做的那个铜管子？”

“正是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