格物诏发出去三天,京城就炸了。
不是那种鞭炮齐鸣的炸,而是那种暗流涌动的炸——茶馆里有人在议论,酒楼里有人在争论,就连胡同口下棋的老头儿都在嘀咕:皇帝这是要干什么?
“听说了吗?皇帝要招工匠当官!”
“岂止是工匠?诏书上写得明明白白,铁匠、木匠、泥瓦匠,只要有一技之长,都能进什么格物院。”
“这不是乱了纲常吗?工匠是什么身份?贱籍!贱籍也能跟读书人平起平坐?”
“谁说不是呢。我家隔壁的王秀才,考了二十年没中举,气得把四书五经都烧了,说要去格物院应召。”
“真的假的?”
“真的!昨儿晚上烧的,他媳妇哭了一宿。”
类似的对话,在京城的大街小巷此起彼伏。
而最热闹的地方,莫过于翰林院。
翰林院坐落在长安左门外,红墙绿瓦,门楣上悬着“翰林院”三个大字,是太祖皇帝御笔亲题。这里是大明文官的最高殿堂,能进翰林院的,都是进士中的进士、精英中的精英。
此刻,翰林院的值房里,七八个编修、检讨围坐在一起,个个面色凝重。
“荒唐!”周延儒把茶杯往桌上一顿,茶水溅了一桌,“工匠入仕,闻所未闻!这是要毁我大明根基!”
“周大人息怒。”旁边的检讨李建泰赶紧劝,“陛下只是说‘可应召’,又不是直接授官。再说了,那些工匠连字都不认识几个,就算去了格物院,能做什么?”
“你懂什么?”周延儒瞪了他一眼,“这不是做不做事的问题,是名分的问题!工匠是什么身份?贱籍!陛下让他们跟读书人一起应召,这不是羞辱天下士子吗?”
“周大人说得对。”另一个编修接话,“我听说,陛下还要把宋应星那本《天工开物》附在诏书后面发往各省。那本书写的什么?全是工匠的玩意儿!陛下这是要把工匠之学抬到圣贤之学上面去!”
值房里的议论声越来越大,越来越激烈。
有人拍桌子,有人摔杯子,有人说要联名上疏死谏,有人说要去午门跪宫。
周延儒坐在中间,听着这些声音,脸色阴晴不定。
他不是不想反对,而是不知道该怎么反对。
三天前的早朝,他已经试过了。那个铜球、那两千斤的空气之力、那个他至今想不明白的道理——皇帝的每一句话都像一记闷拳,打在他最自信的地方。
他读了三十年的圣贤书,自以为通晓天下之理。可皇帝用一个铜球就告诉他:你不知道的东西,比你想象的要多得多。
这种感觉,比被人骂还难受。
“诸位。”周延儒终于开口,声音低沉,“上疏的事,先缓一缓。”
值房里安静下来,所有人都看着他。
“周大人,这是什么意思?”李建泰不解,“难道我们就眼睁睁看着陛下胡来?”
“不是不反对,是要想清楚怎么反对。”周延儒站起来,走到窗前,“你们想想,陛下为什么要设格物院?”
众人面面相觑。
“为了富国强兵。”周延儒自己回答,“陛下说过,要造更好的火炮、修更坚固的河堤、让百姓吃饱穿暖。这些事,你们觉得是错的吗?”
没有人回答。
“不是错的。”周延儒转身看着他们,“但也不能说全对。富国强兵没有错,但用工匠之学来富国强兵,就是舍本逐末。圣贤说过,君子务本,本立而道生。什么是本?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。什么是末?奇技淫巧。”
他顿了顿,继续说:“我们现在要做的,不是跟陛下硬碰硬,而是要告诉陛下——格物不是坏事,但格物不能凌驾于圣学之上。工匠可以做事,但不能跟士子平起平坐。”
李建泰若有所思:“周大人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两条路。”周延儒伸出两根手指,“第一,格物院的人可以授官,但不能高于七品。七品以上,必须由科举出身的人担任。第二,格物院的招生,不能绕过科举。凡是要进格物院的,必须先通过科举,至少得是秀才。”
值房里响起一片附和声。
“周大人高见!”
“这才是正理!”
“就这么办!我们联名上疏!”
周延儒点点头,心里却并不轻松。
他知道,这只是一个开始。皇帝的野心,绝不仅仅是一个格物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