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宗周站出来的时候,整个太和殿的空气都变了。
不是那种剑拔弩张的紧张,而是一种更微妙的——怎么说呢,就像是过年时家里来了个不怒自威的长辈,所有人都得端着。
陈默在心里快速过了一遍这老头的履历。万历二十九年进士,历任行人司行人、礼部主事、光禄寺丞、尚宝司少卿……一路干到都察院左都御史。三朝元老,门生故吏遍布天下。最关键的是,这老头在士林中的声望,比十个周延儒加起来都高。
如果说周延儒是一把刀,那刘宗周就是一座山。
刀可以挡,山怎么挡?
“刘爱卿。”陈默重新坐回龙椅,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,“有话请讲。”
刘宗周拄着拐杖,一步一步走到御阶之下。他走得慢,但每一步都稳稳当当,像是在丈量什么。八十岁的人了,腰板挺得笔直,一身绯色官袍衬得满头白发格外扎眼。
“老臣敢问陛下。”刘宗周抬起头,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,“这格物院,准备建在何处?”
陈默愣了一下。
他还以为这老头要引经据典大谈圣贤之道,没想到问的竟然是选址。这倒是他没想到的角度。
“朕打算建在城西。”陈默如实回答,“原福王的别业,地方够大,离皇城不远不近,方便朕随时去看看。”
刘宗周点点头,又问:“陛下可曾看过那里的风水?”
“风水?”
“正是。”刘宗周拄着拐杖,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,“福王别业,老臣知道。那地方原是前朝一位权臣的宅子,那位权臣后来被抄家灭族。成祖皇帝曾将此宅赐给汉王,汉王后来谋反伏诛。英宗朝又赐给石亨,石亨后来也……”
“行了行了。”陈默赶紧打断他,再数下去,这宅子怕是死了几十口人了。
殿上已经有人在小声议论了。
陈默心里一阵烦躁。他知道刘宗周这是在给他上眼药——不是直接反对格物院,而是从选址入手,暗示这地方不吉利。你要把格物院建在一个死了无数人的凶宅里,那格物院能有好下场吗?
高明。真他妈高明。
“刘爱卿。”陈默深吸一口气,“朕不太懂风水,但朕知道,房子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一栋宅子的吉凶,不在于它以前住过谁,而在于以后住进去的人做什么。”
刘宗周微微眯起眼睛:“陛下的意思是,格物院能镇得住那地方的煞气?”
“朕的意思是,没有什么煞气。”陈默站起来,“刘爱卿,你是理学大家,应该知道‘子不语怪力乱神’。朕堂堂天子,龙气所钟,什么煞气能近朕的身?格物院是朕设的,朕都不怕,你们怕什么?”
这话说得硬气,殿上议论声小了一些。
但刘宗周显然不是那么好打发的。他沉吟片刻,又道:“陛下说得有理。不过老臣还有一问——城西那地方,地势低洼,夏天潮湿,冬天阴冷。格物院若是建在那里,对各位先生的身体恐怕不利。陛下要的是能做事的人,不是一群病秧子。”
陈默皱了皱眉。这倒是个实际问题。他前世在政务中心上班的时候,办公室要是朝北,冬天能冻死人。这帮老学究一个个年纪都不小了,真要因为选址问题冻出病来,那才是笑话。
“刘爱卿说得有理。”陈默点点头,“那依爱卿之见,应该建在何处?”
刘宗周似乎早就等着这句话,不紧不慢地说:“老臣以为,城东有一处地方,地势高爽,坐北朝南,冬暖夏凉。原是永乐年间一位国公的宅邸,后来改为官学,再后来荒废了。那地方风水极佳,背靠城墙,面朝通惠河,乃聚气之所。”
陈默听着听着,忽然觉得不太对劲。
这老头,怎么连选址都替他想好了?
他看向王承恩。王承恩立刻凑过来,在他耳边小声道:“陛下,城东那块地……是东林书院的地产。”
陈默心里“咯噔”一下。
东林书院。
那不是书院,那是一个政治派系的大本营。虽然东林党在魏忠贤的打压下已经式微,但刘宗周作为东林系的元老,把格物院建在他们的地盘上,这是什么意思?
把格物院变成东林党的后院?
陈默看着刘宗周那张波澜不惊的脸,忽然觉得自己刚才想错了。这老头不是在反对他,而是在——收编他。
用一块地,把格物院纳入东林系的势力范围。到时候格物院的人要银子、要编制、要政策,都得经过东林系的人点头。而他这个皇帝,反而被架空了。
高明。真他妈高明。
“刘爱卿的好意,朕心领了。”陈默笑了,笑得很真诚,“不过城东那块地,朕记得是东林书院的产业吧?”
殿上安静了。
刘宗周的表情没有变化,但握着拐杖的手微微紧了一下。
“老臣不明白陛下的意思。”他淡淡道,“东林书院早已荒废,那块地现在是官产。”
“是吗?”陈默转头看向魏忠贤,“魏伴儿,你说呢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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