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年三十,乾清宫张灯结彩,但陈默没有去参加宫里的年夜宴。
他让人在值房里支了个小炉子,煮了一锅羊肉汤,就着两个窝窝头,算是过了年。王承恩在旁边伺候着,看着皇帝吃得津津有味,心里却不是滋味。
“陛下,今儿个是除夕,您好歹去慈宁宫给太后请个安……”
“去过了。”陈默喝了一口汤,“老太太还在生朕的气,朕去了也是挨骂,不如不去。”
王承恩哭笑不得:“太后那不是生气,是……”
“是觉得朕不给她面子。”陈默放下碗,擦了擦嘴,“但朕给了。朕让人在《大明时报》上登了‘皇太后率先垂范’的报道,老太太看了,嘴上骂朕,心里其实高兴。你信不信,明天大年初一,她准让人送两盘饺子过来?”
王承恩想了想,觉得皇帝说得有道理,便不再劝了。
陈默站起来,走到案前。案上摆着三样东西:一本厚厚的年终总结——是他让内阁写的;一摞各省的承诺书——红手印堆成的小山;还有一份江南送来的密报——封面写着“绝密”二字,火漆封口。
他先拿起年终总结,翻到最后一页。那一页上,是顾秉谦写的结语:“自陛下登基以来,革弊政、清田亩、废丁税、实国库,一年之功,胜于百年。臣等伏望陛下保重圣体,徐图后计。”
“徐图后计。”陈默念了一遍这四个字,笑了,“顾老头这是怕朕折腾得太猛,把他这把老骨头折腾散架了。”
他把总结放下,又拿起那摞承诺书。最上面一份,是山东李长庚的,红手印格外醒目。他看了很久,然后轻轻地拍了拍那摞纸,像拍一个孩子的头。
最后,他拿起了那份密报。
火漆拆开,里面是一张薄薄的纸,上面只有几行字,但每一行都让陈默的目光沉了一分。
“护产同盟核心九人,已查明身份。为首者,苏州府致仕尚书周应秋。此人系内阁次辅丁绍轼之门生,与宫中亦有关联。周家实有田产一万二千亩,登记在册者仅四千亩,隐匿三分之二。其余八人,情况类似。”
陈默把密报放下,沉默了很久。
“承恩。”
“奴婢在。”
“丁绍轼今天在哪儿?”
王承恩一愣:“丁阁老……应该在府里过年吧?”
“去查查。”陈默的声音很轻,“看看他今天有没有见客,见了谁,说了什么。”
王承恩心里一凛:“陛下怀疑丁阁老……”
“朕不怀疑任何人。”陈默打断他,“朕只是想知道,江南那把火,到底烧到了京城没有。”
王承恩领命而去。
值房里只剩下陈默一个人。他坐在炉子旁边,看着锅里的羊肉汤咕嘟咕嘟地冒泡,忽然想起前世过年时,一家人围在一起吃火锅的情景。
那时候,他只是一个普通的公务员,最大的烦恼是房贷什么时候还完。
现在,他是大明朝的皇帝,最大的烦恼是——下一刀,往哪儿砍?
过去一年,他砍了三刀。
第一刀,砍向了阉党。魏忠贤的KPI考核手册,让东厂从特务机构变成了绩效单位。虽然那老太监现在还挂着司礼监秉笔的名头,但手里的权力已经被拆得七零八落。
第二刀,砍向了土地。清丈令、红手印、摊丁入亩,让隐匿了百年的田产浮出水面,让国库从年年亏空变成盈余千万。
第三刀,砍向了士绅的钱袋子。人头税废了,田赋加了,那些靠逃税发家的地主,一夜之间从“体面人”变成了“过街老鼠”。
三刀下去,血流成河。但伤口还没愈合,新的病灶又露了出来。
陈默拿起那份密报,又看了一遍。周应秋,一万二千亩,隐匿三分之二。这个数字让他想起了一个人——马文藻。那个第一个主动投案的小举人,家里才藏了三百亩,就吓得连夜去衙门自首。而周应秋藏了八千亩,不但不投案,还组织了“护产同盟”,烧账本、罢市、寄血书,甚至还敢半夜烧测绘队的帐篷。
这就是差距。
不是胆量的差距,是底气的差距。
马文藻没有靠山,所以怕。周应秋有靠山,所以不怕。而他的靠山,不仅仅是丁绍轼,不仅仅是宫里的某位太妃,而是一整套运行了二百多年的制度——一套让士绅免税、让官员护短、让皇权被架空的制度。
陈默把密报放下,靠在椅背上,闭上了眼睛。
他在想一个问题:改革的刀,已经割开了士绅的口子,但下一刀,往哪儿砍?
砍丁绍轼?砍周应秋?砍宫里的太妃?
砍一个人容易,砍掉一整套制度,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