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启五年六月初二,常州,府前街。
天还没亮,街头就围了一群人。他们手里拿着的不是《大明时报》,也不是邸报,而是一份印刷粗糙的小报。报头写着“大明时报·常州特刊”几个字,但纸张发黄,字迹模糊,墨色深浅不一,一看就不是北京报馆出来的东西。
“号外!号外!”一个卖报的年轻人扯着嗓子喊,“朝廷要加征‘清丈税’!每亩加征三钱银子!《大明时报》常州特刊,独家报道!”
人群骚动起来。
一个老农挤到前面,抓过一份报纸,不识字,但旁边有人念给他听:“……自清丈以来,朝廷开支浩大,入不敷出。经户部议准,自天启五年七月起,每亩加征‘清丈税’三钱,以充国用……”
老农的脸刷地白了。他种了三十亩地,每亩三钱,就是九两银子。他一年到头也攒不下九两。
“这……这是真的?”老农的声音发颤。
卖报的年轻人拍了拍胸脯:“《大明时报》还能有假?上面写着呢,‘朝廷特准’!”
人群中的议论声越来越大,有人惊慌,有人愤怒,有人将信将疑。不到半天,这份“常州特刊”就传遍了整个常州府。
消息传到北京,已经是六月初四了。
陈继儒坐在报馆的主编室里,面前摊着那份“常州特刊”。他的脸色铁青,手指微微发抖。不是因为害怕,是因为愤怒。这份报纸从头到尾都是假的——报头是仿照《大明时报》的字样,但少了一笔;文章的风格模仿陈继儒的笔法,但漏洞百出;所谓“户部议准”的文件编号,根本不存在。
“先生,”沈德符站在旁边,声音发颤,“这是有人假冒咱们的报纸。加征‘清丈税’的事,根本没有。陛下从来没有说过要加税,户部也没有议过。这是造谣,是煽动民变!”
“我知道。”陈继儒放下报纸,“但这不重要。重要的是——百姓信了。”
他站起身来,走到窗前。
“德符,你想想——一个不识字的老农,看到报纸上写着‘朝廷加税’,他会去查真假吗?不会。他只会慌,只会怕,只会恨。恨朝廷,恨皇帝,恨清丈。”
他转过身,目光冷厉。
“这就是造假者的目的。不是要骗几个人,是要把整个清丈搞臭。百姓恨清丈了,谁最得利?”
沈德符脱口而出:“士绅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