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启五年五月初九,北京,锦衣卫北镇抚司。
骆养性面前摊着一份密令,是陈默亲笔写的,只有一行字:“查邸报,谁在控制?查到底,不论何人。”
他看了三遍,然后将密令凑近蜡烛,看着火苗舔上纸的边缘。密令化为灰烬,他才抬起头,对站在面前的几个心腹说:“陛下要查邸报。不是查王思任,是查王思任背后的人。”
几个心腹面面相觑。邸报是大明朝最古老的官方报纸,编撰、发行、审核,有一套延续了上百年的流程。表面上看,邸报由通政司管辖,总编撰是王思任。但谁都知道,王思任只是一个台面上的人。真正的权力,从来不在他手里。
“大人,”一个叫陈虎的千户开口,“邸报的控制权,涉及到三个层面。第一,内容。谁来决定什么能登、什么不能登?第二,人事。谁来决定谁来当编撰、谁来当书吏?第三,经费。谁出钱?钱从哪儿来?”
骆养性点了点头。
“所以,分三路去查。陈虎,你查内容。看看这些年邸报上哪些文章发了、哪些没发,发与不发是谁决定的。赵豹,你查人事。把通政司、邸报馆所有编撰、书吏的履历、出身、社会关系全部摸清楚。孙猴子,你查经费。邸报的银子从哪里来、到哪里去,每一笔都要查清楚。”
三人领命而去。
骆养性靠在椅背上,闭上了眼睛。他有预感,这次查下去,会查到一些他不愿意看到的东西。但皇帝说了——“查到底,不论何人。”他不能停,也不敢停。
五天后,第一路消息传回来了。
陈虎坐在骆养性面前,脸色很复杂。他把一份厚厚的折子放在桌上,翻开第一页。
“大人,我查了天启元年到现在的所有邸报存档,一共六百多期。发现了一个规律——凡是涉及到江南士绅的负面消息,一律不发。不是‘选择性不发’,是‘从来没有发过’。天启三年的水患、三十万两赈灾银的去向、吴淞江堤坝的豆腐渣工程——邸报上连一个字都没有。”
骆养性的眉头皱了起来。
“谁决定的?”
陈虎翻开折子的第三页,指着一行字:“通政司有一个‘审稿委员会’,一共五个人。王思任是主任,另外四个分别是——南京户部主事李文华、应天府通判张明远、苏州府学教授周应期、松江府同知赵文华。”
骆养性的眼睛眯了起来。这四个名字,他都不陌生。李文华是钱谦益的门生,张明远是周顺昌的姻亲,周应期是周顺昌的族弟,赵文华是徐本润的女婿。四个人,分别代表了钱谦益、周顺昌、徐本润三股势力。
“所以,邸报的内容,实际上是被这三家人控制的?”
“是。”陈虎的声音很低,“王思任名义上是总编撰,但他只有建议权,没有决定权。每一期邸报发什么、不发什么,都要这五个人投票。四比一,王思任说了不算。”
骆养性沉默了很久。
“继续查。查人事和经费。”
又过了三天,赵豹和孙猴子的消息也到了。
赵豹查的是人事。他用了三天时间,把通政司和邸报馆所有编撰、书吏的履历翻了个底朝天,发现了一个惊人的事实——邸报馆从上到下,四十二个人,有三十七个和江南士绅有直接或间接的关系。不是门生,就是亲戚,不是亲戚,就是同乡。真正靠本事考进来、没有任何背景的,只有五个人。而这五个人,干的都是最底层的抄写工作,从来没有机会接触到核心内容。
“大人,”赵豹的声音有些发颤,“邸报馆不是朝廷的邸报馆,是江南士绅的邸报馆。王思任只是一个摆设。”
孙猴子查的是经费,结果更加触目惊心。邸报每年的运营经费,表面上由通政司从朝廷拨款中列支,每年折合白银一万两千两。但孙猴子查到,这一万两千两里,真正从户部拨下来的只有四千两。剩下的八千两,来自“江南士绅捐助”。
“捐助?”骆养性的声音冷得像冰,“谁捐的?”
孙猴子翻开折子,指着一页:“松江徐家,每年两千两。苏州周家,每年两千两。常州吴家,每年一千两。湖州王家,每年一千两。剩下的两千两,来自其他一些小家族。这些银子,表面上说是‘赞助邸报发行’,实际上——是用来买‘不发权’的。谁捐了银子,谁的事就不发。”
骆养性把折子合上,闭上眼睛。
他忽然明白了——邸报不是被王思任控制的,是被银子控制的。谁出钱,谁说了算。江南士绅出钱,所以邸报上永远看不到江南士绅的坏事。皇帝出钱办《大明时报》,所以《大明时报》上敢写江南士绅的坏事。
“大人,”陈虎小心翼翼地问,“这些证据,要不要上报陛下?”
骆养性睁开眼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