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启五年四月初九,苏州,阊门大街。
这是苏州最繁华的一条街,商铺林立,人流如织。卖绸缎的、卖茶叶的、卖点心的、卖药材的,各色招牌挂满了街道两侧。但今天,最热闹的不是这些店铺,而是街口那棵老槐树下的两个说书人。
一个坐在树东边,叫张老三,四十来岁,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衫,手里拿着一份《大明时报》。他身后站着几个帮忙的伙计,正把报纸上陈继儒的社论一句一句地念给围观的人听。
另一个坐在树西边,叫刘五,五十出头,穿着一件半新的绸缎马褂,手里拿着一份《苏州民报》。他身后也站着几个人,正把周顺昌的“读者来信”一段一段地念给大家听。
两个人,两份报纸,两种声音。
“诸位父老,”张老三一拍惊堂木,“今天咱们说说清丈田亩的事。陈继儒先生说了——清丈,不是抢田,是保田。不清丈,士绅的田越来越多,百姓的田越来越少。这是过去一百年发生在咱们江南的事实!”
“放屁!”刘五猛地站起来,手里的折扇啪地一合,“张老三,你收了朝廷多少银子,替他们说话?清丈田亩,官府的人下来,今天要丈量,明天要登记,后天要核对。来一回,百姓就要杀一只鸡。来两回,就要杀一只鸭。来三回,连看门的狗都保不住!这叫‘保田’?这叫折腾!”
围观的人群发出一阵低低的笑声。有人点头,有人摇头,更多的人在观望——看看这两个说书人,谁能把对方说得哑口无言。
张老三没有被刘五的气势压倒。他站起身来,从身后伙计手里接过一份邸报的抄本,展开。
“刘五,你说清丈扰民,我问你——天启三年那场大水,朝廷拨了三十万两赈灾银,到百姓手里还剩多少?不到两万!剩下的二十八万两去了哪里?被士绅吃了!被贪官吞了!不清丈,那些田永远在士绅名下,永远不交税。百姓种的田,交的税一年比一年多。这叫‘不折腾’?这叫钝刀子割肉,慢慢折腾!”
刘五的脸色变了。他没有想到张老三会拿天启三年的水患说事。那是所有士绅的软肋,碰不得。但他不能认输,因为台下有周顺昌的人盯着。
“张老三,你说的那些,都是过去的事了。过去的事,朝廷已经查过了。现在要清丈的是现在的田。你拿过去的事说现在,这叫偷换概念!”
“偷换概念?”张老三笑了,“刘五,我问你——过去的事,是谁做的?是现在这些士绅做的。过去他们吃人血馒头,现在他们就不会吃了?过去他们隐匿田产,现在他们就交出来了?你信,我不信!”
围观的人群开始骚动。有人低声议论,有人大声叫好,有人脸色铁青地转身离开。两个说书人,两个声音,把一条街分成了两个世界。
阊门大街上的对峙,只是江南街头巷尾“口碑战”的一个缩影。
同样的场景,在松江、常州、湖州、杭州、南京,每天都在上演。茶楼里,说书先生分成两派,一派念《大明时报》,一派念《苏州民报》。酒馆里,酒客们分成两拨,一拨说皇帝是好人,一拨说皇帝被奸臣蒙蔽了。田埂上,佃农们分成两群,一群信报纸上的话,一群信地主的话。
没有人知道谁对谁错。但每一个人都在选择——选择相信谁。
松江府华亭县,一个叫周老四的佃农蹲在田埂上,手里攥着两份报纸。一份是《大明时报》,是他儿子从城里带回来的。一份是《苏州民报》,是徐家的管家塞给他的。他不识字,但两家的说书人都来村里讲过。
“爹,你信谁的?”儿子蹲在他旁边,问他。
周老四沉默了很久。
“我不知道信谁的。但我知道一件事——去年,皇庄的番薯丰收了。种皇庄的那些人,今年开春就分到了银子。一个人分了二十两。咱们种徐家的田,种了一辈子,你见过二十两吗?”
儿子摇了摇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