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启五年四月十五,松江府华亭县,沈宅。
沈家是华亭县仅次于徐家的第二大士绅。家主沈令名,举人出身,家有田产三万二千亩,在册的只有一万二千亩,剩下的两万亩全在账外。沈令名今年五十八岁,比徐本润小十五岁,但看起来比徐本润还老。不是身体不好,是最近被吓的。
三天前,徐光启在松江府衙当众掀了徐家的底牌——八万六千亩田,六万六千亩在账外。徐伯庸灰溜溜地回去,徐本润闭门不出。整个松江府都在等,等徐光启下一步棋。沈令名也在等,但他等不起。
因为他知道,徐家倒了,下一个就是沈家。
沈令名坐在书房里,面前摊着一份《大明时报》。报纸上头版头条还是那篇“谁是国家的蛀虫”,他已经看了无数遍了。每次看到“吃人血馒头”五个字,他都觉得心脏被人攥了一下。他没有吃人血馒头,他只是在天启三年水灾之后,以每亩三两的价格买了两千亩田。那些田的原主人,都是像陈阿大一样的灾民。他没有逼他们卖,是他们自己撑不下去了,求着他买的。他觉得自己没有错。
但是皇帝觉得他错了。
“老爷,”管家在门外轻声说,“钦差徐大人派人来了。”
沈令名的手猛地一抖,茶盏里的茶水洒了出来。他定了定神,声音沙哑:“请。”
进来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书吏,穿着一身半旧的青衫,面色和善,但眼神很锐利。他叫赵明,是徐光启的幕僚,专门负责与地方士绅打交道。
“沈老爷,徐大人让我带一句话。”
沈令名的心提到了嗓子眼:“什么话?”
“徐大人说——沈家在华亭县三十二年了,从沈老爷的父亲那一辈就住在这里。三十二年,不容易。朝廷要清丈田亩,不是要跟沈家过不去。是要让天下的税赋公平。沈家如果愿意配合,朝廷会念沈家的好。如果不愿意——”
他没有说下去,但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。
沈令名沉默了很久。他知道徐光启在给他机会——一个倒戈的机会。倒戈,就是出卖徐家。不倒戈,就是和徐家一起死。
“徐大人……想要沈家做什么?”
赵明微微一笑:“很简单。沈家带头清丈。徐家的田怎么量,沈家的田也怎么量。量出来的实数,按实数交税。沈家做了,其他小门小户就会跟着做。徐家再大,也架不住众叛亲离。”
沈令名没有立刻答应。他让赵明在外面等着,自己一个人在书房里来回踱步。他的脑子里有两个声音在打架。
一个声音说:不能答应。答应就是背叛徐家。徐本润对你不错,这些年帮了你不少忙。你出卖他,你良心过得去吗?
另一个声音说:良心值几个钱?徐本润对你不错,是因为你对徐家有利用价值。你没有利用价值了,他还会对你好吗?皇帝要查账,徐家自身难保,他顾得上你吗?
他走了几十圈,终于停了下来。他走到书案前,提起笔,在一张纸上写了一行字:“沈家愿意配合朝廷清丈。请徐大人明示,何时开始,如何配合。”
他把纸折好,交给门外的赵明:“告诉徐大人,沈家听朝廷的。”
赵明接过纸,微微一笑:“沈老爷英明。徐大人说了,明天一早,清丈的人先从沈家的田开始。沈老爷放心,朝廷不会亏待配合的人。”
赵明走后,沈令名一个人坐在书房里,对着空白的墙壁发呆。他的妻子端着一碗银耳汤进来,看到他失魂落魄的样子,吓了一跳。
“老爷,您怎么了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