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34章 周应秋的深夜密信

天启五年四月初七,夜,北京城周府。

周应秋已经三天没有合眼了。

自从四月初五大朝会上皇帝当众念出他的田产数字、说出那封烧掉的密信之后,他就再也没有睡过一个囫囵觉。每天晚上,他躺在床上,一闭眼就看到皇帝的眼睛——那双眼睛像两把刀,悬在他的头顶,随时都会落下来。

今夜也不例外。

三更天,周应秋从床上坐起来,披着外衣走到书房。书房里没有点灯,只有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,在地上投下惨白的光斑。他坐在书案前,一动不动,像一尊石像。

他在想一件事——怎么活下来。

皇帝说了,他的账还没算完。账算完之前,他哪儿都去不了。但账怎么算?补税?一万两千亩田,八千亩不在账上,六年欠税一千四百四十两。这笔钱他拿得出来,但拿得出来又怎样?皇帝要的不是钱,是他的命。

不,不只是他的命。皇帝要的是所有人的命。那些在江南有田产、有不交税的田产、有从水患中捞了好处的田产的人——皇帝要一个一个地算账。

而他周应秋,只是第一个。

“来人。”他的声音沙哑,在空荡荡的书房里显得格外突兀。

管家周福推门进来,手里提着一盏灯笼。灯笼的光照在周应秋脸上,他的脸色白得像纸,眼窝深陷,嘴唇干裂,像是大病了一场。

“老爷,您还没睡?”

“睡不着。”周应秋指了指书案上的笔墨,“研墨。我要写信。”

周福愣了一下:“老爷,这么晚了,写给谁?”

“钱谦益。”

周福的脸色变了。他是周家的老管家,跟了周应秋三十年,知道钱谦益这三个字意味着什么——意味着账本,意味着秘密,意味着杀头之罪。

“老爷,现在给钱大人写信,万一被人查到……”

“查到就查到。”周应秋的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让人害怕,“不写,也是死。写了,至少还有一条活路。”

周福不敢再多说,默默地研墨。墨汁在砚台里慢慢化开,黑得像血。

周应秋提起笔,蘸饱了墨。

他的手在发抖。不是因为冷,是因为他知道这封信写下去,就没有回头路了。但他没有选择。皇帝在查他,锦衣卫在盯着他,他的门生故吏都在和他划清界限。他只剩下一个人——钱谦益。

不,不只是钱谦益。还有钱谦益手里的那本账本。

他深吸一口气,开始写。

“谦益兄如晤:弟近日处境,兄当已知晓。皇帝当朝辱臣,如驱猪狗。弟虽不才,亦知羞耻。然羞耻事小,生死事大。弟今有一事相求——兄手中之账本,可否借弟一观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