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启五年正月二十一，夜。
陈默已经连续三天没有睡好了。清丈田亩、查办钱谦益、追查账本，三件大事压在一起，每一件都牵一发而动全身。他白天见大臣、批奏折、听汇报，晚上还要翻看锦衣卫送来的密报，常常熬到后半夜。
这天晚上，他终于撑不住了。王承恩再三劝说，他才勉强放下奏折，回了坤宁宫。
张皇后已经等了很久。
她坐在床沿上，手里拿着一本书，但目光并没有落在书页上。听到脚步声，她抬起头，露出一丝温柔的笑。
“陛下终于舍得回来了。”
陈默苦笑了一下，在她身边坐下。
“这几天事情太多，冷落皇后了。”
张皇后摇了摇头，替他脱下外袍，动作轻柔得像是在照顾一个孩子。
“臣妾不怪陛下。臣妾只是担心陛下的身体。这几天陛下的脸色越来越差了，眼圈都黑了。”
“没事，年轻，扛得住。”陈默随口说了一句，忽然意识到这话不像一个皇帝该说的，连忙改口，“朕的意思是，国事为重，个人身体是小事。”
张皇后没有接话，只是默默地替他整理好被褥，又倒了一杯热茶。
“陛下，臣妾有一件事，不知道该不该说。”
陈默接过茶，喝了一口。茶是安溪铁观音，温度刚好，不烫不凉。
“皇后有什么话，直说便是。”
张皇后沉默了一会儿，似乎在斟酌措辞。
“陛下最近在查江南的事，臣妾听说了。清丈田亩、查办钱谦益，都是大事。臣妾不懂朝政，不敢妄言。但有一件事，臣妾觉得应该告诉陛下。”
她抬起头，目光罕见地认真。
“关于江南水患的事。”
陈默的手微微一顿，茶盏里的茶水晃了晃。
“江南水患？”
“是。”张皇后的声音压得很低，像是在说一个秘密，“陛下还记得天启三年的江南大水吗？”
陈默想了想。天启三年，他还没有重生，原主的记忆里确实有一段关于江南水患的记载——那年夏天，江南连降暴雨，太湖泛滥，松江、苏州、常州、湖州四府受灾严重，淹了上百万亩田地，数十万百姓流离失所。
“记得。户部的奏报上说，朝廷拨了三十万两赈灾银，又减免了当年的赋税。”
张皇后摇了摇头，嘴角露出一丝苦笑。
“陛下，户部的奏报是假的。”
殿内安静了下来。朱由校放下茶盏，转过身，正对着张皇后。
“皇后怎么知道？”
张皇后沉默了一会儿，然后从枕头下面取出一封信，递给陈默。
“陛下请看这个。”
陈默接过信，展开。信是写在一种粗糙的草纸上的，字迹歪歪扭扭，像是没读过几年书的人写的。但内容却让他的眉头越皱越紧。
信上写的是天启三年江南水患的真实情况——太湖决堤的不是三处，是十一处；受灾的田亩不是上百万亩，是三百多万亩；淹死的百姓不是几千人，是三万多人。
而最触目惊心的，是最后一段：
“朝廷拨的三十万两赈灾银，到松江府的时候只剩下八万两。到县里的时候只剩下两万两。到老百姓手里的时候，一人一碗粥，连三天都撑不到。草民亲眼看见，县衙门口的粥棚里，米汤清得能照见人影。而县太爷家里，天天大鱼大肉，还在扩建花园。”
陈默的手开始发抖。
“这封信，是谁写的？”
张皇后低下头。
“是一个叫陈阿大的佃农。天启三年水灾的时候，他从松江府逃难到北京，在城隍庙前面乞讨。臣妾那年冬天出宫去潭柘寺进香，在路上遇到了他。他听说臣妾是宫里的人，就跪下来磕头，求臣妾把这封信交给皇帝。”
她顿了顿，声音有些哽咽。
“他说，他知道皇帝年纪小，管不了事。但他实在是没有办法了。他的老娘和媳妇都死在那场水灾里，他一个人逃出来，什么都没有了。他只想让皇帝知道——江南的老百姓，过的是什么日子。”
陈默攥着那封信，指节发白。
“皇后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朕？”
张皇后的眼泪掉了下来。
“臣妾不敢。臣妾刚拿到这封信的时候，陛下刚登基不久，朝政都被魏忠贤把持着。臣妾怕这封信落到魏忠贤手里，不但救不了江南的百姓，反而会害了写信的人。所以臣妾一直藏着，等一个合适的时机。”
她擦了擦眼泪，抬起头。
“现在，臣妾觉得时机到了。陛下要清丈田亩，要查办钱谦益，要改革江南的弊政。臣妾不懂这些大事，但臣妾知道一件事——那些在奏折上写得漂漂亮亮的数字，和老百姓的真实生活，差了十万八千里。”
她看着陈默的眼睛，一字一句地说：
“陛下，江南水患的真相，不是天灾。是人祸。”
陈默一夜没睡。
他坐在坤宁宫的书案前，把那封信看了一遍又一遍。每一个字都像刀子一样，割在他的心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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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万多条人命。
三十万两赈灾银，到老百姓手里只剩下一碗清得能照见人影的粥。
而钱谦益，在那一年的同一个夏天，花了三千二百两银子，在常熟买了两百亩田。
他在账本上记下了这笔账——“天启三年七月，买常熟田二百亩，价银三千二百两。水患，田价贱，值。”
田价贱，值。
三个字，轻飘飘的，像是一片羽毛。
但这片羽毛下面，压着三万多个人的命。
陈默闭上眼睛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。
“王承恩。”
“奴婢在。”
“去把骆养性叫来。现在。”
“陛下，现在是三更天……”
“朕说了，现在。”
王承恩不敢再多说，转身快步离去。
半个时辰后，骆养性气喘吁吁地赶到坤宁宫。他的衣服都没穿整齐，显然是被人从被窝里叫起来的。
“臣骆养性，叩见陛下。”
“起来。”陈默把那封信递给他，“你看看这个。”
骆养性接过来，看完之后，脸色变得铁青。
“陛下，这……”
“朕问你——天启三年江南水患的事，锦衣卫有没有查过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