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启五年正月二十,司礼监值房。
魏忠贤一夜没睡。
他面前的案上堆满了密报——从江南来的,从北京各衙门来的,从东林书院来的,从钱谦益家来的。每一条消息都在说同一件事:账本。
钱谦益的账本。
这个账本像一块巨石,压在所有人的胸口上。魏忠贤知道,如果账本落到皇帝手里,上面记着的那些名字——包括他的名字——就会像被捅破的马蜂窝一样,嗡的一声全飞出来。
但他也知道,如果账本落到他手里,那就是一把刀。一把可以砍向任何人的刀。
“厂公,”李朝钦小心翼翼地走进来,“江南那边有消息了。”
“说。”
“钱谦益的管家钱安,昨天晚上出了常熟城,往苏州方向去了。我们的跟着他的人说,他随身带着一个蓝布包袱,包得很严实。”
魏忠贤的眼睛眯了起来。
“蓝布包袱?”
“是。而且走得很急,连马车都没坐,骑了一匹快马。”
魏忠贤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笑了。
“钱谦益啊钱谦益,你果然舍不得烧那本账。”
他站起身来,在值房里来回踱步。脚步很轻,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,像是在丈量什么。
“李朝钦,你传话给江南的人——盯紧那个管家,但不要动手。等他到了地方,看看他要见谁,把东西交给谁。然后——”
他顿了顿。
“然后连人带东西,一起带回来。”
“是。”李朝钦转身要走,又被叫住了。
“等等。还有一件事。”
“厂公请吩咐。”
“你去查一查,高攀龙那边有没有派人南下。如果有——让他们知道,钱安的动向。”
李朝钦愣了一下:“厂公的意思是……把消息透给高攀龙?”
魏忠贤没有回答,只是看着窗外,嘴角微微翘起。
李朝钦忽然明白了——这不是在帮高攀龙,这是在挖坑。
如果高攀龙的人动了手,那就是“东林党人抢夺证据、销毁账本”。到时候,皇帝会怎么想?
如果高攀龙的人没动手,那魏忠贤的人就可以从容地把账本拿到手。
不管哪种结果,魏忠贤都是赢家。
“奴婢明白了。”李朝钦深深一揖,快步离去。
魏忠贤重新坐回椅子上,端起一杯已经凉透了的茶,慢慢地喝了一口。
茶很苦,但他喝得很享受。
当天下午,乾清宫暖阁。
陈默正和徐光启讨论清丈田亩的具体方案,王承恩忽然进来禀报:
“陛下,魏忠贤求见。”
陈默和徐光启对视了一眼。
“让他进来。”
魏忠贤走进来的时候,表情和平时不太一样。平时的魏忠贤,总是低着头,弯着腰,一副恭顺谦卑的样子。但今天,他的背挺得比平时直了一些,眼神里也多了一种说不清的东西——像是下了某种决心。
“奴婢魏忠贤,叩见陛下。”
“起来吧。魏伴伴有什么事?”
魏忠贤没有立刻回答,而是看了徐光启一眼。
陈默明白他的意思:“徐爱卿不是外人,你直说。”
魏忠贤点了点头,从袖中取出一份折子,双手呈上。
“陛下,奴婢有一件事要禀报。这件事,奴婢想了很久,不知道该不该说。但奴婢思来想去,觉得还是应该告诉陛下。”
陈默接过折子,没有打开,而是看着魏忠贤。
“什么事?”
“关于钱谦益的账本。”
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。徐光启的身体微微前倾,目光紧紧地盯着魏忠贤。
“奴婢昨天收到江南来的消息——钱谦益的管家钱安,昨天晚上出了常熟城,往苏州方向去了。他随身带着一个蓝布包袱。奴婢的人判断,那个包袱里装的,很可能就是账本。”
陈默的表情没有变化,但他打开折子的速度快了几分。
折子上写得很详细——钱安什么时候出的城,走的哪条路,骑的什么马,穿的什么衣服,甚至连包袱的尺寸都写得清清楚楚。
“魏伴伴,”陈默放下折子,“你为什么要告诉朕这件事?”
这个问题很直接。魏忠贤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缓缓开口。
“陛下,奴婢知道,外面有很多人说奴婢是奸臣、是阉党、是祸国殃民的东西。这些话,奴婢都听过,也都不在乎。但有一件事,奴婢必须让陛下知道——”
他抬起头,目光罕见地坦诚。
“奴婢的根,在大明朝。大明朝倒了,奴婢什么都不是。所以,奴婢不想看到大明朝倒。清丈田亩,是利国利民的好事。奴婢虽然是个阉人,也知道这件事非做不可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