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启五年正月十九,朝会后的第二天。
北京宣武门外,有一条不起眼的胡同,叫丞相胡同。胡同深处有一座三进的宅子,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,写着“东林书院”四个字——这是东林党人在京城的聚会之所。
这一天,宅子里挤满了人。
从清晨开始,就有人陆续到来。有的是骑马来的,有的是坐轿来的,还有几个是步行来的,裹着厚厚的棉袍,帽檐压得很低,像是怕被人认出来。他们有一个共同的身份——东林党人。
或者,更准确地说,曾经以“东林”自居的人。
“诸位,今日召集大家来,是有要事相商。”说话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官员,面容清瘦,三缕长髯,穿着一身半旧的青衫。他叫高攀龙,都察院左佥都御史,东林党中仅次于钱谦益的领袖人物。
他的声音很低,但在场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。
“昨日朝会上的事,诸位都知道了。陛下要清丈田亩,还要查办钱谦益。这是要对我东林赶尽杀绝啊!”
堂内顿时炸开了锅。
“荒唐!钱大人是东林领袖,岂能说查就查?”
“陛下这是被奸人蒙蔽了!”
“我们要联名上书,为钱大人鸣冤!”
群情激愤,声浪一阵高过一阵。有人拍桌子,有人摔茶杯,还有人激动得站了起来,挥舞着拳头。
高攀龙抬起手,示意大家安静。
“诸位的心情,我理解。但上书的事,需要从长计议。陛下昨日在朝会上的态度,诸位也看到了——他是铁了心要查。我们如果贸然上书,不但救不了钱大人,反而会把更多的人搭进去。”
堂内安静了下来。
一个年轻的御史站起来,脸涨得通红:“高大人,难道我们就这么看着?钱大人是东林的旗帜!旗帜倒了,东林就散了!”
高攀龙没有回答。他沉默了很久,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。
“我且问诸位一个问题——昨日朝会之后,有谁去看过钱大人在京城的家人?”
堂内一片沉默。
“有谁给钱大人写过信?”
还是沉默。
“有谁在公开场合替钱大人说过一句话?”
沉默。长久的沉默。
高攀龙苦笑了一下。
“诸位,这就是答案。我们嘴上说着要救钱大人,但实际上,没有一个人敢动。因为所有人都知道——这个时候替钱大人说话,就是把自己也搭进去。”
他的声音很平静,但平静下面藏着一种说不出的悲凉。
“所以,今天召集大家来,不是要商量怎么救钱大人。而是要商量一件事——”
他顿了顿,目光变得锐利。
“东林党,以后怎么办。”
堂内的气氛,在这一刻发生了微妙的变化。
刚才还在群情激愤的那些人,忽然都安静了下来。他们面面相觑,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——不是愤怒,不是悲伤,而是一种赤裸裸的算计。
钱谦益倒了,东林党还在。但东林党不能没有领袖。谁来接这个位子?
高攀龙看着这些人的表情,心里涌起一阵厌恶。但他没有表露出来,只是淡淡地说:“我年纪大了,不中用了。东林的事,以后要靠诸位年轻人。”
这话一出口,堂内顿时活泛起来。
“高大人德高望重,岂能推辞?”
“是啊,高大人,这个时候您可不能退!”
“除了高大人,谁还有资格?”
高攀龙摆了摆手。
“诸位不必客气。我说的是实话——我今年六十有三,精力不济,担不起这个担子了。东林需要年轻一点的领袖。依我看——”
他故意顿了顿,目光落在角落里一个一直没说话的人身上。
“左光斗,你说说。”
被点到名字的人微微一怔,站起身来。他四十出头,身材魁梧,面容刚毅,一看就是个硬骨头。左光斗,左佥都御史,以刚直敢言着称,在朝中素有“铁面御史”的名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