新来的周大,在军工总局待了三天,就成了翻砂场里的名人。
不是因为他的手艺有多好——虽然确实不错——而是因为他太会说话了。见谁都笑呵呵的,张嘴就是“师傅您辛苦了”“师兄您这活儿干得真漂亮”“您看我这么干对不对”。没几天,上上下下都认得他,管事的提起他都竖大拇指:“这后生,懂事。”
张铁山也听说了这个人。他特意去翻砂场看了两眼,见周大正蹲在地上做砂模,动作利落,手法老道。看了一会儿,他点点头,没说什么,转身走了。
孙元化倒是多问了一句:“张师傅,这人怎么样?”
张铁山想了想,说:“手艺行。就是太会说话了。”
孙元化愣了一下:“太会说话了不好?”
张铁山摇摇头:“不是不好。是……老汉总觉得哪儿不对。”
他说不上来哪儿不对,但心里头就是有点不踏实。
那天下午,不踏实的事儿就来了。
王老六带着几个老徒弟,又来找张铁山。
这次不是闹事,是请教。他们这几天跟着孙元化学看图纸,学得头昏脑涨。那些线条、符号、数字,在他们眼里就像天书一样。学了三天,越学越糊涂。
“师父,”王老六苦着脸,“您说这图纸,非得学吗?咱们打了半辈子铁,眼睛一看、手一摸,就知道哪儿该厚哪儿该薄。这图纸上画的那些道道,看着就眼晕。”
张铁山正要说话,旁边忽然插进来一个声音:
“这位师傅说得对。眼睛一看、手一摸,确实能知道个大概。但大概,终究是大概。”
众人回头一看,是周大。
他笑呵呵地站在旁边,手里拿着一块刚做好的砂模,看着王老六:
“师傅您别见怪,小的是新来的,不懂规矩。但小的以前在保定府铸炮的时候,也跟您想的一样。后来有一回,铸的一门炮打出去偏了,差点打着自家的人。从那以后,小的就琢磨——这‘大概’,到底靠不靠得住?”
王老六脸色有些不好看:“你什么意思?说我铸的炮不靠谱?”
周大连忙摆手:“不是不是,师傅您误会了。小的只是说,这眼睛和手,每个人都不一样。您觉得差不离,他觉得差不离,可凑在一块儿,就差远了。图纸就不一样,图纸上写多少就是多少,谁看都一样。”
他这话说得滴水不漏,既捧了王老六,又替图纸说了话。
但张铁山听着,眉头却皱了起来。
“周大,”张铁山忽然开口,“你刚才说,在保定府铸过炮?”
周大点点头:“是,小的在保定府给官府铸过几年炮。”
“保定府哪个衙门?”
“保定府军器局。”
张铁山看着他,沉默了几息,然后说:
“保定府军器局的人,老汉认识几个。有个姓刘的师傅,你认得吗?”
周大的笑容僵了一瞬,很快恢复正常:
“刘师傅?小的认得。他手艺好,小的还跟他学过几天。”
张铁山点点头,没有继续问。
但旁边的孙元化注意到了——张铁山说“姓刘的师傅”的时候,眼睛一直盯着周大。那眼神,不是随意问问的眼神。
周大也感觉到了。他笑了笑,说:“师傅您要是不信,可以写信去保定府问问。小的行不更名坐不改姓,周大,保定府清苑县人。”
张铁山摆摆手:“不用。老汉就是随口问问。”
他转过身,对王老六说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