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启五年六月二十三,军工总局发生了一场不大不小的风波。
起因是张铁山贴出来的一张告示。
告示是孙元化起草的,张铁山亲自抄的——他识字不多,但写字还算工整。告示上写着:
“自即日起,军工总局所有火铳、火炮,一律按图纸铸造。图纸所标尺寸,不得有半分出入。凡铸造完毕,须经卡尺检验、标样比对,合格者方可入库。不合格者,一律回炉重铸。”
告示贴出去不到一个时辰,翻砂场那边就闹起来了。
闹事的是几个老匠人,都是跟了张铁山二三十年的老徒弟。他们围着告示,七嘴八舌:
“什么叫‘按图纸铸造’?咱们打了半辈子铁,什么时候按图纸干过活?”
“就是。以前铸炮,师父说怎么干就怎么干,铸出来的炮不一样能用?”
“现在倒好,卡尺、标样、合格不合格——咱们成什么了?学徒吗?”
张铁山赶到的时候,闹得正凶。他往人群中间一站,喊了一声:
“都给我闭嘴!”
人群安静下来。
张铁山扫视着那几个老徒弟,一个一个看过去:
“王老六,你跟了我多少年了?”
王老六低着头:“二十三年了。”
“二十三年。”张铁山点点头,“你二十三年铸了多少门炮?”
王老六想了想:“一两百门吧。”
“那一两百门炮,有几门是一样的?”
王老六愣住了。
张铁山替他回答了:“没有一门是一样的。你铸的炮,每一门都和上一门不一样。有的长一点,有的短一点,有的厚一点,有的薄一点。为什么?因为你每次都是‘差不多就行’。”
他走到王老六面前,看着他:
“差不多就行。差不了一分,差不了一厘,但加起来,就差多了。边关的兵拿着你的炮打仗,一炮出去,打不到敌人,敌人一箭过来,他就死了。你说,这个‘差不多’,是谁的命?”
王老六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来。
那天下午,张铁山把所有人都叫到院子里,当场做了一件事。
他让人抬来两门炮。一门是三个月前按老法子铸的,一门是前几天按图纸铸的。
他把两门炮并排放在一起,然后让那几个闹得最凶的老徒弟上前来看。
“你们看看,这两门炮,有什么不一样?”
几个人围上去,看了半天,有人说:
“好像……这门长一点?”
张铁山让孙元化拿出卡尺,当场量给他们看。
老法子铸的那门,炮身长四尺七寸三分。图纸铸的那门,炮身长四尺七寸整。
差了三分。
张铁山又让人在三百步外立了一个靶子,两门炮各打三发。
老法子铸的那门,三发中一发,两发偏了。
图纸铸的那门,三发中两发,一发偏了一点点。
张铁山指着那个靶子,看着那几个老徒弟:
“看到了?三分长的差别,打出去就差这么多。你们说,‘差不多就行’,差不多的到底是什么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