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启五年六月十八,军工总局的翻砂场,出了件怪事。
翻砂场是铸炮的头一道工序——用砂子做成模具,再把铁水浇进去,冷却之后打破砂模,就得到粗铸的炮管。这道工序看着简单,其实最考验手艺。砂模做得不好,铁水流得不顺,铸出来的炮管就会有气眼、砂眼,严重的直接报废。
张铁山在翻砂场干了五十年,闭着眼睛都能把砂模做得服服帖帖。但这天早上,他走进翻砂场的时候,忽然觉得哪里不对劲。
他站在场子中央,四下看了一圈。徒弟们都在各自忙活,和平时一样。砂子、水、模具、工具,也都摆在老地方。
但就是不对劲。
他蹲下来,伸手摸了摸地上的砂。砂是湿的,刚洒过水,正常。
他站起来,走到一个刚做好的砂模前,伸手摸了摸模壁。模壁光滑,紧实,做得不错。
他还是觉得不对劲。
“师父,怎么了?”大徒弟走过来,见他脸色不对,小心翼翼地问。
张铁山摇摇头,没有说话。
他在翻砂场里走了三圈,最后停在一个角落里。
那里堆着一堆用过的旧砂,准备回炉重新筛洗。他盯着那堆砂,看了很久,然后蹲下来,把手插进砂堆里。
砂是凉的。
但他摸到了什么东西。
他把那东西掏出来——是一小块铁片,指甲盖大小,半埋在砂里。
张铁山把那块铁片凑到眼前,仔细看。铁片是新的,断口也新,像是刚从什么东西上掉下来的。
他把铁片翻过来,背面有几个字。
字很小,但他看清了:
“军工总局监制”。
张铁山把那块铁片揣进怀里,没有说话。
他继续在翻砂场里转,转到另一堆砂前,又蹲下来翻了翻。这次翻出来的,是一截断了的铁钉。钉子也是新的,没有锈。
他又翻了第三堆砂,翻出来一小块碎铁。
三样东西,都是新的。
张铁山站起身,把那些东西收好,然后对大徒弟说:
“今天的活,先停一停。所有人,到院子里集合。”
徒弟们面面相觑,不知道出了什么事,但还是放下手里的活,陆续走到院子里。
张铁山站在院子中央,看着那些人,一个一个看过去。
一共三十二个匠人,二十七个学徒,五个杂役。都是熟面孔,有的跟了他十几年,有的刚来几个月。
“昨天晚上,”他开口了,声音不高,但每个字都清楚,“谁最后走的?”
没人说话。
张铁山等了一会儿,又问了一遍:
“谁最后走的?”
还是没人说话。
张铁山点点头,从怀里掏出那几样东西,摊在手里让大家看:
“这些东西,是在翻砂场的砂堆里找到的。新的。昨天晚上还没有。今天早上就有了。”
他扫视着那些人:
“昨天晚上,有人来过翻砂场。动了砂,掉了东西。谁干的,自己站出来。”
院子里一片安静。
没有人站出来。
张铁山看着那些人,沉默了很久。然后他说:
“不站出来是吧?好。那从今天起,翻砂场封了。什么时候查清楚,什么时候再开工。”
他转过身,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时,他忽然停住,回头看了一眼。
人群中,有一双眼睛,和他对视了一瞬。
然后那双眼睛垂了下去。
消息传到孙元化耳朵里时,他正在库房整理图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