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寡妇的证词里,有一个字让陈默整整想了三天。
范。
“那个‘范爷’,你见过他吗?”
“没有。每次都是他派人来。”
“他有没有说过自己叫什么?”
“没有。只说让人叫他‘范爷’。”
陈默放下审讯记录,走到墙上的地图前,看着那片广袤的辽东。
范。
这个姓氏,在辽东不算常见。但在建州那边,有一个他熟悉的名字——范文程。
清朝开国重臣,沈阳人,万历四十六年投奔努尔哈赤,此后为清廷定制度、立朝仪,号称“文臣之首”。陈默前世读史时,对这个人印象极深——他不是武将,却比武将更可怕,因为他懂汉人的规矩,懂官场的门道,懂人心的弱点。
“传骆养性。”
骆养性来得很快。
陈默没有绕弯子:“查范文程。沈阳人,生员出身,万历四十六年投建州。查他的底细,他家在关内还有什么人,有没有来过关内,有没有可能派人进来。”
骆养性愣了一下:“陛下,这个人……臣没听说过。”
“你没听说过就对了。”陈默的声音很平静,“建州那边,最厉害的不是那些能打的武将,是这种懂汉人规矩的谋士。他在暗处,我们在明处。他在盯着我们,我们不知道他在哪儿。”
他顿了顿,又说:
“去查。锦衣卫的旧档,兵部的案卷,辽东过来的难民,能问的都问一遍。我不信他凭空冒出来的,一定有根。”
骆养性领命而去。
三天后,骆养性回来了。
他带来了一叠发黄的卷宗,和一个让陈默意外的人——一个五十来岁的老汉,满脸风霜,走路一瘸一拐的。
“陛下,”骆养性指着那老汉,“这人叫刘三,辽东金州人,天启元年辽阳城破时被俘,在建州那边当了两年苦力,后来逃回来的。他见过范文程。”
陈默的眼睛亮了一下。
他让那老汉坐下,亲自给他倒了一碗茶。刘三受宠若惊,捧着茶碗的手都在抖。
“别怕,”陈默的声音很温和,“你就说说,你见到的那个范文程,是什么样的人。”
刘三咽了口唾沫,开始说。
他是天启元年被抓去建州的。那时候辽阳刚破,建州兵满城抓人,他和几个同乡被押到沈阳,给建州的官老爷盖房子。干了半年苦力,有一天,一个穿长衫的汉人来看他们干活。
那人站在远处看了一会儿,然后走过来,问他们是哪里人,叫什么名字。刘三一一答了。那人点点头,吩咐监工给他们换轻省一点的活,还让人给他们送了一顿饱饭。
后来刘三才知道,那人叫范文程,是建州大汗身边的红人,汉人里官职最高的一个。
“他长什么样?”陈默问。
刘三想了想:“中等个头,瘦,白净,留着胡子。说话慢条斯理的,听着像读书人。眼神……眼神有点瘆人,看人的时候,像是能把人看穿。”
陈默点点头,示意他继续。
刘三说,他在建州待了两年,后来又见过范文程几次。有一次,范文程带着几个汉人匠人来工地,指着一座在建的房子说,这里要加一堵墙,那里要改一个门。那些匠人连连点头,一句都不敢多问。
还有一次,范文程在工地旁边审一个犯人。那人是个汉人商贩,不知道犯了什么事,被绑在木桩上。范文程坐在他对面,慢慢问话,语气很平和。那人一开始还嘴硬,后来不知道范文程说了什么,忽然就哭了,趴在地上磕头不止,什么都招了。
刘三说,他当时远远看着,浑身发冷。那个范文程,不骂人,不打人,甚至说话的声音都不高,但就是让人害怕。
“你怕他什么?”陈默问。
刘三想了很久,说:
“怕他……什么都知道。”
刘三退下后,骆养性又递上一份材料。
那是锦衣卫从兵部旧档里翻出来的——万历四十六年,辽东巡抚呈报的一份名单,上面是在辽东“从贼”的汉人姓名。名单不长,只有二十几个人,范文程的名字排在第七。
名字后面,附着一行小字:
“范文程,沈阳人,生员。父范锡,曾任兵部尚书。万历四十六年投贼,今在建州。”
陈默的目光停在“父范锡”三个字上。
范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