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寡妇是在三月十七那天的深夜被抓的。
锦衣卫南镇抚司的人包围集贤客栈时,她正在灯下缝一件衣裳。听见动静,她抬起头,脸上没有惊慌,只有一种奇怪的平静——像是早就等着这一刻。
沈炼推门进去,她放下手里的针线,整了整衣襟,然后站起来,看着他。
“来了?”她说,声音很轻。
沈炼愣了一下。
他抓过不少人,有哭的,有喊的,有拼死反抗的,有跪地求饶的——但从没见过这样的。像是等车的人看见车来了,等船的人看见船来了,等的就是这一刻。
“周刘氏,”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威严一些,“你的事发了。跟我们走一趟。”
周寡妇点点头,没有说话。她走到床边,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小布包,揣进怀里,然后跟着沈炼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时,她忽然回过头,看了一眼那间她住了八年的屋子。
烛火还亮着,针线还搁在桌上,那件没缝完的衣裳还摊在那里——是件小孩的褂子,巴掌大小,蓝布面的。
她没有回头第二次。
审讯在锦衣卫南镇抚司的后院进行。
沈炼亲自主审,旁边坐着两个书办,铺开纸笔准备记录。周寡妇被带进来时,已经换了一身囚服,头发散下来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沈炼让她坐下,她不坐,就那么站着。
“周刘氏,”沈炼翻开卷宗,“知道为什么抓你吗?”
周寡妇看着他,慢慢说:“知道。我给关外送信。”
沈炼手里的笔顿了一下。
他办过不少案子,见过形形色色的人。有人扛三天才开口,有人一吓就招,有人拿命抵死不认。但从没见过这种——还没问呢,自己先说了。
“你……”他放下笔,“你知道送信给关外是什么罪吗?”
周寡妇点点头:“知道。通敌叛国,凌迟。”
她说这话的时候,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。
沈炼沉默了几息,然后问:“那你为什么还要做?”
周寡妇没有回答。她低下头,看着自己手上的镣铐,很久很久。
然后她抬起头,看着沈炼,说了一句话:
“我男人死在萨尔浒,我儿子死在辽阳。我这条命,早就不是自己的了。”
暖阁里安静下来。
沈炼怔住了。
周刘氏,辽东广宁人,万历四十七年之前,是个普通的军户媳妇。
她男人姓周,是明军把总,在萨尔浒之战中战死。那年她三十二岁,儿子十五岁,刚入伍,在辽阳当兵。
她一个人拉扯着儿子过了两年。天启元年,辽阳城破,她儿子战死在城头。
消息传来那天,她没有哭。她只是把自己关在屋里,整整三天,不吃不喝。三天后她出来,收拾了家里所有能卖的东西,换了一点盘缠,然后一路往南走。
她也不知道自己要往哪儿去。只是走,走到哪儿算哪儿。
走到山海关时,盘缠用完了。她饿了两天,在关门口晕了过去。醒来时,发现自己躺在一间破庙里,身边坐着一个灰衣人。
那人给她吃的,给她喝的,问她叫什么,从哪里来,到哪里去。她一一说了。
那人听完,沉默了很久,然后说了一句话:
“你恨吗?”
她想了很久,然后点了点头。
那人说:“那你就留下来。我有一件事,需要人做。做好了,能让那些坐在京城里的人,也尝尝被惦记的滋味。”
她答应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