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京，应天府。

这座六朝古都，是大明的留都。虽然朝廷迁都北京已经两百年，但南京依然保留着一整套中央机构——六部、都察院、五军都督府，一应俱全。只不过这些衙门大多闲着，官员们领着俸禄，喝茶聊天，等着致仕。

锦衣卫在南京也有衙门，设在聚宝门内的一条巷子里，门口挂着“锦衣卫南镇抚司”的牌子。

骆养性派来的人，就落脚在这里。

带队的人叫沈炼——不是嘉靖年间那个沈炼，是同名同姓的一个后生，辽东人，跟着骆养性干了七八年，办事干练，心细如发。

他接到骆养性的密令时，正在京城休假。密令很简单：去南京，查一个叫“集贤客栈”的地方。

骆养性没有说为什么要查，沈炼也没有问。

他收拾了几件衣裳，揣上一叠空白路引，骑了一匹快马，日夜兼程赶往南京。

六天后，他站在了集贤客栈门口。

集贤客栈坐落在南京聚宝门外的一条小巷里，离秦淮河不远，但也不算近。三层的小楼，灰瓦白墙，门口挂着一块旧招牌，上面写着四个字：集贤客栈。

沈炼站在街对面，看了半个时辰。

客栈生意不咸不淡，进进出出的客人不多，大多是普通商贩模样。但也有几个穿长衫的，看着像是读书人，进去之后好久不出来。

他记下这些人的相貌，然后转身走进旁边的一家茶馆，要了一壶茶，慢慢喝着。

茶馆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，话多，爱聊。沈炼跟他聊了半个时辰，就把客栈的底细摸了个大概：

客栈老板姓周，是个寡妇，五十来岁，和气，见人三分笑。在聚宝门外开了七八年客栈，口碑不错，南来北往的客人都有。有个特别之处——她每月十五都要去一趟孝陵卫，说是“给守陵的军爷送些点心”。

“孝陵卫？”沈炼眉头一挑，“她一个开客栈的，跟孝陵卫有什么来往？”

茶馆老板压低声音：“听说是她男人以前在孝陵卫当过兵，战死了，她念着旧情，逢年过节去送点东西。那些守陵的军爷也都认得她，叫她‘周婶’。”

沈炼点点头，没有再问。

他喝完茶，付了钱，走出茶馆，在巷口站了一会儿。

孝陵卫。

信王守陵的地方。

他转身走进集贤客栈。

客栈里面比外面看着宽敞，一楼是吃饭的地方，摆着七八张桌子。这会儿不是饭点，只有两桌客人，一桌是几个商人模样的人在喝酒，一桌是一个穿长衫的老头在看书。

柜台后面站着一个妇人，五十来岁，头发梳得一丝不苟，脸上带着笑。见沈炼进来，她迎上前，声音和和气气：“客官打尖还是住店？”

沈炼说：“住店。要一间上房。”

“好嘞。”妇人转身从墙上取下一块木牌，写上房号，“三楼甲字二号，一天三钱银子，包饭另算。客官住几天？”

沈炼想了想：“先住三天。饭也在店里吃。”

妇人点点头，领着沈炼上楼。三楼不大，一共四间房，甲字二号在最里头，窗户对着后巷。沈炼进去看了一眼，房间收拾得干净，被褥也新，比一般客栈强不少。

“老板娘贵姓？”他随口问。

“免贵姓周。”妇人笑着答，“客官有什么事，楼下招呼一声就行。”

沈炼点点头，周寡妇退了出去。

他站在窗前，看着后巷。巷子很窄，对面是一堵高墙，墙那边是什么，看不清。

他关上窗，躺下来，闭上眼睛。

半夜，他被一阵轻微的动静惊醒。

那声音从楼下传来，很轻，像是什么东西在移动。沈炼翻身下床，走到门口，把耳朵贴在门上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