河间府城，东门大街。

那间挂着“郑记皮货”招牌的铺子，就坐落在街尾最偏僻的角落里。门板钉死了，封条还在，路过的行人偶尔会瞥一眼，然后匆匆走开——这种出过事的铺子，没人愿意多待。

骆养性没有走。

他从井里捞出那两具尸体后，又在铺子里待了整整两天。

第一天，他把铺子翻了个底朝天。店面、后院、卧房、柴房、茅厕——每一块砖都敲过，每一寸地都刨过。除了那口井，什么都没找到。

第二天，他开始怀疑自己的判断。

如果这只是个普通的收皮货的铺子，为什么要杀人灭口？如果这只是个传递情报的中转站，为什么要把伙计和账房都杀了，唯独放过郑老栓？

除非——郑老栓说的不是真话。

骆养性让人把郑老栓带来，重新审了一遍。这次他换了方式，不问铺子的事，问郑老栓自己的事。

“你这些年，除了种地，还干过什么？”

郑老栓摇头：“没干过什么，就是种地。”

“你儿子呢？”

郑老栓的脸色变了一下，很快恢复正常：“在家，三岁。”

“三岁。”骆养性点点头，“你媳妇呢？”

“死了。生儿子的时候难产死的。”

“什么时候的事？”

“天启三年。”

骆养性的眼睛眯了起来。

天启三年。

郑老栓的儿子三岁，正好是天启三年生的。媳妇难产死了，他一个人带着孩子种地，日子过得很紧巴。可就是这个日子过得很紧巴的人，半年前忽然有了钱——五百两银子的“租金”，每个月还去铺子里领银子。

他哪来的钱请奶妈？哪来的钱给孩子买吃的？

骆养性没有再问。他让人把郑老栓带下去，然后对身边的锦衣卫百户说：

“去查。郑老栓的媳妇，到底是怎么死的。还有他那儿子——真的是他亲生的吗？”

三天后，调查结果出来了。

郑老栓的媳妇，确实是在天启三年死的。但不是难产，是被人杀死的。

杀死她的人，是郑老栓自己。

原因是——他媳妇发现了他和一个来历不明的人来往，威胁要去报官。郑老栓一急，把人掐死了，埋在后山。

那个来历不明的人，就是后来找他开铺子的“周掌柜”。

而那个“三岁的儿子”，根本不是郑老栓的，是周掌柜带来的，说是“托他照顾”。郑老栓不知道那孩子是谁的，只知道那孩子来了之后，周掌柜对他格外信任，银子也给得格外大方。

骆养性听完报告，沉默了很久。

那个孩子，是周掌柜的？还是别人的？

他想起刘文举绝笔信里的那句话——“小人的儿子，才十二岁。”

十二岁。三岁。

中间差了九岁。

不是同一个人。

他放下报告，站起身，走到窗前。

窗外，郑老栓被押在院子里，瑟瑟发抖。他身边站着一个三岁的孩子，什么都不懂，正在玩地上的蚂蚁。

骆养性看着那个孩子，忽然有了一个可怕的猜测。

他转过身，对百户说：

“那个孩子——带去验一验。验他的长相，验他的口音，验他身上有没有什么记号。”

百户愣住了：“大人，他才三岁……”

“三岁也有三岁的用处。”骆养性的声音很冷，“周掌柜把这么小的孩子留在郑老栓身边，一定有原因。要么是那孩子的父母死了，他无处可去；要么——那孩子是他的，他舍不得带着冒险。”

他顿了顿，又说：

“还有郑老栓。再审。问清楚那孩子是谁给的，周掌柜是怎么交代的，有没有说过以后会来接。”

百户领命而去。

骆养性站在窗前，看着院子里那个小小的身影，心里忽然有些发堵。

三岁的孩子，什么都不懂。但他已经被卷进了一场他完全不明白的局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