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10章 聚文书坊的绝笔

聚文书坊坐落在京城南城一条僻静的巷子里,门脸不大,招牌也旧得发黑,路过的人很容易忽略它的存在。

但这间不起眼的铺子,在京城底层文人的圈子里,名声不小。掌柜刘文举,是个落魄秀才,考了二十年科举,连个举人都没中。后来死了心,改行刻书,顺便帮人抄抄写写、代写书信、刻印私章,勉强糊口。

有人说他刻的书好,字迹清晰,纸张厚实,价钱还公道。有人说他帮人写的信好,词句得体,能说到人心坎里去。还有人说——他刻的假文书更好,能以假乱真,连官府都认不出来。

这些传言,刘文举从来不承认,也从来不否认。

他只是埋头刻他的书,写他的信,过他的日子。

天启五年三月二十七,刘文举死了。

死在铺子里,尸体蜷缩在书堆中,面目扭曲,七窍流血。仵作验过之后,给出的结论是——中毒。毒药和钱福中的一样:狼毒。

骆养性赶到现场时,尸体已经被抬走了,只剩下一堆凌乱的书册和一地狼藉。

他蹲在那个角落里,看着地上用白粉画出的人形轮廓,眉头紧锁。

“什么时候发现的?”

身边的锦衣卫百户答:“今早。邻居闻见臭味,敲门没人应,撞开门就看见了。死了至少三天了。”

“三天。”骆养性重复了一遍,目光在铺子里扫视。

钱福死了七天,钱满仓“死”了五天,刘文举死了三天。

一个接一个,像多米诺骨牌一样倒下。

他站起身,开始在铺子里搜查。

聚文书坊不大,前面是店面,后面是作坊,作坊再往后是一间小小的卧房。

店面里堆满了书册,大多是四书五经之类的科举用书,还有一些民间流行的话本、唱本。骆养性随手翻了几本,发现刻工确实精细,纸张也好,比市面上常见的书强出一截。

“这刘文举,刻书的手艺倒是不错。”他喃喃自语。

作坊里摆着几台刻版的工具,还有一摞一摞已经刻好的木板。骆养性挨个看过去,忽然发现其中一块木板有些不对——上面的字,不是四书五经,而是一份“路引”的格式。

他把木板翻过来,对着光仔细看。

路引,是官府发给百姓出远门的凭证,上面写明姓名、籍贯、年龄、相貌、去向、事由,加盖衙门印信,才能生效。伪造路引是重罪,抓住要流放三千里。

刘文举不但伪造路引,还把路引的格式刻成了木板——这是要批量生产。

骆养性的脸色沉了下来。

他让人把作坊里所有的木板都搬出来,一块一块检查。结果发现,除了路引,还有户籍文书、婚书、契约、甚至官府公文——各种各样可以伪造的东西,一应俱全。

“这哪是书坊,”他身边的百户低声说,“这是造假的老窝。”

骆养性没有说话。

他走到后面的卧房,开始搜查刘文举的私人物品。

卧房很小,一张床,一张桌子,一个柜子。柜子里有几件换洗的衣裳,几本刘文举自己写的诗集,还有一些零零碎碎的东西。

骆养性翻到柜子最底层时,发现了一个暗格。

暗格里藏着十几份没有交货的假文书。

他一份一份看过去,有路引,有户籍,有婚书——都很普通,是刘文举接的“生意”。但翻到最下面时,他的手忽然停住了。

那是五份“信王府”的印信。

不是普通的文书,是信王府专用的公文格式。抬头、落款、用印的位置,全都模仿得惟妙惟肖。如果不仔细看,根本认不出是假的。

骆养性的瞳孔微微收缩。

他把这五份假印信小心收好,继续往下翻。

暗格最底下,还有一封信。

信没有寄出去,信封上写着三个字:“遗书”。

骆养性打开信封,抽出里面的信纸。

纸上的字迹很潦草,和那些精致的假文书完全不一样。看得出来,是刘文举临死前匆匆写下的。

信不长,骆养性很快就看完了。

但看完之后,他站在原地,很久没有动。

信的内容是这样的:

“小人刘文举,保定府人,年五十三。平生所为,皆可对人言。唯有一事,死不能瞑目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