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家口,大明九边最重要的贸易口岸。
这里北通蒙古,东连辽东,西接山西,南达京师。每年有数以万计的皮货、茶叶、布匹、铁器从这里出关,换回蒙古人的马匹、建州的人参、草原的牛羊。晋商在这里扎下了根,王家、乔家、常家、侯家——山西最有钱的几家,都在这里有商号。
钱满仓的皮货行,开在张家口最偏僻的一条巷子里。
锦衣卫赶到的时候,那间铺子已经烧成了废墟。
火是三天前起的。据邻居说,半夜三更,突然就烧起来了,等街坊们提着水桶赶来,铺子已经烧得差不多了。掌柜的和两个伙计,一个都没跑出来。
骆养性蹲在废墟前,看着那些烧得扭曲的木头、融化的锡器、灰烬里偶尔露出的焦黑骨头,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。
“仵作验过了吗?”他问。
身边的锦衣卫百户点头:“验过了。三具尸体,都烧得不成样子,但骨头是完整的——没有挣扎的痕迹。仵作说,他们可能先被杀了,然后才放的火。”
骆养性沉默片刻,站起身,走进废墟。
他踢开一块烧焦的木板,蹲下来,用手拨开一层灰烬。灰烬下面是烧得发黑的地砖,他敲了敲,声音是实的。
他又换了个地方,再敲。
敲到第三块地砖时,声音变了——空的。
“来人,把这撬开。”
几个锦衣卫上前,用刀撬开地砖,露出一个黑漆漆的洞口。一股霉烂的气味扑面而来。
骆养性举着火折子,第一个钻了进去。
地窖不大,也就两丈见方。
里面堆着一些没被烧毁的东西:几捆发霉的皮货,两坛酒,一个木箱子。骆养性打开箱子,里面是二十几封没有烧尽的信。
信纸被烟火熏得焦黄,边角都卷了起来,但字迹还能勉强辨认。
骆养性一封一封看过去,脸色越来越凝重。
“铁料”“马匹”“银元”“出关”“建州”“范爷”——这些词反复出现。有一封信的抬头,写着三个字:
“乔东主”。
乔东主。乔致广。
骆养性的手指停在那几个字上,瞳孔微微收缩。
他想起三个月前,乔致广在雪地里跪了两个时辰,亲手把铁印扔进金水河,签下“合规承诺书”,成为银流司最配合的票号东家。
那个“合规第一人”,竟然还在和关外做生意?
骆养性把那封信小心收好,继续翻看其他的。
有一封信引起了她的注意。这封信没有抬头,只有一行字:
“钱公放心,府上之事,小人已安排妥当。那批茶,三日后送到。”
钱公。茶。
骆养性的脑海里瞬间闪过几个画面:钱福,狼毒,福建茶商,郑家村。
他把这封信也收了起来。
地窖里没有别的东西了。骆养性爬出来,看着那堆灰烬和那三具焦黑的尸体,忽然问了一句:“那个钱满仓,长什么样?”
百户愣了一下,从怀里掏出一张画像:“这是从邻居那儿问来的,让画师画的。”
骆养性接过来看了一眼,眉头皱得更紧了。
画像上的人,三十来岁,圆脸,小眼睛,留着两撇胡子。看起来普普通通,扔进人堆里找不着那种。
他把画像收好,翻身上马。
“回京。立刻。”
乔致广再次被召进宫时,已经隐约猜到了什么。
他没有惊慌,只是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,对家里人说:“我进宫一趟。晚饭不用等我。”
家人问:“老爷,是好事还是坏事?”
乔致广想了想,答:“好事坏事,由不得我选。但不管是什么事,乔家不会倒。”
他进宫时,陈默正在乾清宫后的小书房里,面前摆着那叠从地窖里挖出来的信。
骆养性站在一旁,脸色严肃。
乔致广跪下行礼,陈默没有让他起来,只是把那些信推到他面前。
“乔东主,这些东西,你认识吗?”
乔致广接过信,一封一封看过去。看到第三封时,他的手开始发抖。
看到第五封,他抬起头,眼眶已经红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