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练兵?练什么兵?”
“练能打仗的兵。”赵率教看着远处的校场,那里正有一队军士在练习阵列,口号声整齐有力,“尤总兵在的时候,末将只管练兵。钱粮、马政、军需,一概不问。问也没用。”
孙传庭听出了话里的意思。
“那现在呢?”他问。
赵率教转过头,看着他:“现在孙大人来了。末将想问一问——陛下派你来,是只查账,还是连人一起查?”
孙传庭沉默片刻,答:“都查。”
赵率教点点头,忽然问了一个孙传庭没想到的问题:
“孙大人,你知道蓟州的兵,每个月实领多少饷吗?”
孙传庭当然知道。军事稽查司查了半个月,蓟州镇的账目早已烂熟于心——兵册上两万三千人,实际领饷的一万八千,普通士兵每月实领七钱二分,不到额定的一半。
但他没有说出来。他只是看着赵率教,等他继续说。
赵率教伸出一根手指:“一钱。我私下贴补他们,每人每月一钱。不多,但能让他们吃顿饱饭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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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看着孙传庭,目光很平静:“孙大人,你知道这一钱银子,是从哪儿来的吗?”
孙传庭心里忽然有一种不祥的预感。
赵率教说:“是我卖马的。”
卖马。
这两个字像一颗石子投进深潭,在孙传庭心里激起层层涟漪。
“卖马?”他的声音很稳,但眼神已经变了,“卖给谁?”
赵率教没有回避他的目光,一字一顿:“卖给晋商。晋商转手,卖到关外。”
孙传庭沉默了很久。
他想起尤世威供出的那条线——王家、马匹、关外、范爷。现在赵率教说,他也卖马。
“你卖了多少?”他问。
“三年来,前后卖了二百七十匹。”赵率教答得很坦然,“都是淘汰的老弱病残,按规矩该送去‘熬胶’的那种。我不想糟践它们,就想着,卖了换点银子,贴补给兄弟们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低下去:“我知道这是犯法。但孙大人,你也是从辽东过来的。你见过兄弟们饿着肚子守城的样子吗?”
孙传庭没有回答。
他当然见过。萨尔浒那年冬天,他在雪地里埋了三天,饿得啃树皮。身边的弟兄,有的走着走着就倒下去,再也没起来。
“那些马,”他终于开口,“卖给了哪家晋商?”
“王家。太谷王家。”赵率教答,“每次都是他们派人来接,银货两讫,从不拖欠。我不知道马去了哪儿,但我知道——能出得起这个价的,不会是普通商人。”
孙传庭沉默片刻,忽然问:“信王接济你那一年,你知道是谁托他办的吗?”
赵率教一怔:“信王?”
“你在狱里那一年,有人给你送吃的、送穿的。”孙传庭盯着他的眼睛,“是信王。你当时知道吗?”
赵率教沉默了很久,慢慢点头:“知道。”
“谁告诉你的?”
“狱卒。”赵率教的声音很轻,“他说,信王府的管事来打过招呼,让我活着出去。”
孙传庭没有再问。
他站起身,走到营房门口,看着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