尤世威调任宣府的旨意,是在三月初七下达的。
朝野一片哗然。蓟州镇总兵调宣府,宣府总兵调蓟州——这对调的把戏,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怎么回事:陛下要动蓟州的账了,先把坐地户挪开,让新人腾出手来查。
尤世威接旨时面如死灰,却不敢说半个不字。他跪在地上,双手接过圣旨,声音发涩:“臣……领旨谢恩。”
宣旨的太监是司礼监的,姓崔,素来与尤世威有旧。宣完旨,他弯下腰,压低声音说了一句:“尤总兵,陛下让咱家带句话给您。”
尤世威抬起头。
崔太监的声音更低了:“陛下说,蓟州的事,您自己心里有数。到了宣府,好好干。干好了,蓟州的事——既往不咎。”
尤世威怔住,眼眶忽然有些发酸。
他叩下头去,额头触地,久久没有起来。
三日后,尤世威启程北上。蓟州镇的将士们在城外列队送行,他骑马走过,一一拱手,没有多说一句话。
队伍尽头,站着一个中年将领,身形魁梧,面容刚毅。那是蓟州镇副将赵率教,即将署理总兵事务,等着新任总兵到任。
尤世威在他面前勒住马。
两人对视片刻,尤世威忽然翻身下马,走到赵率教面前,抱拳一揖。
“率教,”他的声音很低,“蓟州的事,拜托了。”
赵率教还了一礼,没有说话。
尤世威翻身上马,扬鞭而去。马蹄扬起的尘土,渐渐消失在官道尽头。
赵率教站在原地,看着那个背影越来越远,越来越小。
身旁的亲兵小声问:“将军,尤总兵这是……”
赵率教没有回答。
他只是转过身,看着身后那座他驻守了五年的蓟州城,轻声说了一句:
“回营。点兵。”
赵率教是孙传庭的老相识。
万历四十七年,两人同在辽东,一个在袁应泰麾下,一个在孙承宗帐前。萨尔浒战败后,明军全线溃退,赵率教带着残兵且战且退,护着几百难民撤到辽阳。孙传庭那时候还是个小军官,在城门口清点溃兵,亲眼看见赵率教满身是血地走进来,身后跟着的难民跪了一地。
后来辽阳也陷落了。赵率教被俘,关了大半年,趁着建州人不注意,带着三个弟兄逃了回来。
逃回来之后,他被下狱论罪——按大明律,被俘不死即为逃将,按律当斩。孙承宗力保,说他“被俘期间未曾屈膝,逃归后自陈其罪,可恕一死”。最后判了流徙,还没起解,又被孙承宗捞出来,调到蓟州当副将。
这一当,就是三年。
孙传庭再次见到赵率教,是在军事稽查司挂牌后的第七天。他带着几个书办,押着几车卷宗,亲自来蓟州“调研”——这是陈默的原话,孙传庭琢磨了好久才明白,大概就是“实地查看”的意思。
两人在军营门口相遇,对视片刻,孙传庭先笑了。
“赵将军,别来无恙?”
赵率教愣了一瞬,随即抱拳行礼:“孙大人,多年不见。”
孙传庭摆摆手:“什么大人,还是叫传庭吧。当年在辽东,你救我那一箭,我还记着呢。”
赵率教摇摇头:“当年是当年。如今孙大人是钦差,末将是下属,规矩不能乱。”
孙传庭看着他,忽然叹了口气:“你还是这个脾气。”
两人并肩走进军营,一路无话。
赵率教的军营,和尤世威在时大不一样。
孙传庭走了一圈,心里暗暗吃惊。营房整整齐齐,兵器和甲胄擦拭得锃亮,马厩里干净得能睡人,军士们见了他,行礼之后目不斜视。他想起三年前在辽阳城头,赵率教守的那段城墙,也是这个样子——箭垛修得齐齐整整,滚木礌石堆得规规矩矩,连城砖缝里长的草都拔得一根不剩。
“你这三年,在蓟州都干什么了?”孙传庭忍不住问。
赵率教答:“练兵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