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02章 账本里的兵法

尤世威进京那日,正赶上倒春寒。

他在宫门外等了半个时辰,冻得脸都青了。宣府、大同、山西三镇的账本摞在脚边,用油布包着,足有半人高。随行的亲兵想给他披件大氅,他一把推开:“披什么披?让里面看见,还以为本将吃不了苦。”

亲兵小声嘀咕:“将军,您这是来请见的,又不是来打仗的……”

“你懂什么。”尤世威望着紧闭的宫门,声音压得更低,“今时不同往日。那位——里头那位——最烦的就是排场。你看看这两年,多少人栽在‘排场’两个字上?”

亲兵不敢再问。

又等了一炷香的工夫,里头终于出来人了。是个年轻太监,面生,不是司礼监那几位熟面孔。尤世威连忙堆起笑脸:“这位公公,可是陛下宣召?”

年轻太监看了他一眼,没接话,只侧身让出路:“尤总兵,请。账本带上。”

尤世威心里咯噔一下。

连句客套话都没有。看来今天这关,不好过。

乾清宫东暖阁比尤世威想象的要小。

他原以为皇帝的私人书房,怎么也得是金碧辉煌、龙涎香熏得人发晕那种。可眼前这间屋子,陈设简单得像寻常士绅家的书斋——一张案几,几架书,墙上挂着一幅九边地图,地图上密密麻麻标着红点。

陈默正坐在案几后面,看一份折子。尤世威进来时,他头也没抬:“尤总兵来了?坐。茶。”

尤世威愣了一下。

坐?

他当了二十年兵,见皇帝的规矩刻在骨子里——跪、叩首、再叩首、三叩首、跪听圣训。哪有“坐”的道理?

王承恩已经搬来一个绣墩,放在案几侧前方。尤世威看看绣墩,又看看陈默,终于还是没敢坐,跪了下去:“臣蓟州镇总兵尤世威,叩见吾皇万岁——”

“行了行了。”陈默终于抬起头,摆摆手,“朕说了,坐。你跪着,朕抬头看你,脖子酸。”

尤世威不敢再坚持,半边屁股挨着绣墩坐下,浑身不自在。

陈默把手里那份折子放下,往他面前一推:“你递上来的请见折子,朕看了。‘蓟州地近京师,军务繁杂,恐非外官所能周知’——这话说得挺委婉。说说吧,你想面陈什么‘边务’?”

尤世威张了张嘴,忽然发现自己准备好的那些词儿,一句都说不出来了。

他原本打算的套路是:先表忠心,再诉苦情,最后提出几个不痛不痒的建议,让皇帝觉得他“忧国忧民”但又“不惹是非”。可眼前这位皇帝,根本不按套路来——连寒暄都没有,直接问“你想说什么”。

“臣……”尤世威一咬牙,决定赌一把,“臣想说的,都在账本里。”

他指了指门口那半人高的油布包:“宣府、大同、山西三镇,天启二年到四年的账本,臣都带来了。陛下若有疑问,臣当面解释。”

陈默看着他,忽然笑了。

那笑容里没什么温度,但也没什么敌意,像在看一个有点意思的对手。

“尤总兵,”他说,“你是想让朕查账,还是想让朕看你‘配合查账’的态度?”

尤世威后背的汗,一下子下来了。

他低估了这位年轻皇帝。他以为自己的算盘打得精——主动交出账本,摆出配合的姿态,把水搅浑,至少能保个“态度端正”。可皇帝一眼就看穿了。

“臣……”他咬了咬牙,索性把话说开,“臣确实有私心。蓟州的账,臣自己也不干净。但臣敢来,是因为臣知道,陛下要查的不是臣一个人,是这九边的规矩。臣想赌一把——赌陛下需要有人替他把规矩立起来,赌臣是第一个来的,陛下会给臣一个机会。”

暖阁里安静了几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