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启五年二月初二,龙抬头。
按照祖制,这一日皇帝要率百官先农坛祭祀,然后亲自扶犁,象征性地耕一垄地,以示劝农重本。但今年,陈默下了一道谁都没想到的旨意:祭祀照常,扶犁免了,改在乾清宫开御前会议。
“陛下这是……不打算要‘好皇帝’的人设了?”王承恩一边伺候更衣,一边小声嘀咕。他在陈默身边待了两年,早学会了一些稀奇古怪的词儿。
陈默对着铜镜整理衣领,随口答:“人设是给外人看的。今天要见的这几个人,都是自己人。自己人面前还端着,累不累?”
王承恩在心里默默记下:陛下管这个叫“人设”,管那个叫“自己人”,宫里宫外,越来越多人听不懂陛下说话,但越来越多的人——愿意听陛下说话。
御前会议设在乾清宫东暖阁,与会者只有五人:徐光启、孙传庭、户部尚书李起元、兵部尚书王永光,以及一个捧着账本、手都在抖的户部侍郎。
陈默进门时,五人已经跪了一地。他摆摆手:“都起来。今天不磕头,看账本。”
账本摊开在御案上。
那是一份《九边镇天启四年军饷收支总册》,厚得像一块城砖。陈默翻开第一页,就看到了那个让他瞳孔微缩的数字:
九边额定军饷:三百八十万两。
他往下看。
实际拨付:二百九十万两。
再往下看。
据孙传庭此前密查,真正到士兵手里的——不足一百五十万两。
“二百九十万两拨出去,回来一百五十万两。”陈默合上账本,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,“剩下的那一百四十万两,去哪儿了?”
没有人回答。
户部尚书李起元低着头,盯着自己的靴尖。兵部尚书王永光在看房梁。徐光启眉头紧锁,似乎在想怎么措辞。孙传庭倒是想说话,被陈默一个眼神止住了。
捧着账本的户部侍郎终于开口了,声音发飘:“回陛下……边镇报上来的账目,都在这儿了。漂没、折色、损耗、脚钱……一层层下来,到士兵手里,确实……确实就这些了。”
“漂没。”陈默重复了这个词,“船翻了叫漂没,车翻了叫漂没,老鼠咬了也叫漂没。户部一年拨出去的银子,得翻多少船、翻多少车、养多少老鼠,才能漂没一百四十万两?”
李起元终于抬起头:“陛下,这是……这是规矩。”
“规矩?”陈默看着他,“李尚书,你在户部多少年了?”
“回陛下,臣万历三十八年入部,至今……十七年。”
“十七年。”陈默点点头,“十七年,你就学会了两个字:规矩。”
东暖阁里静得能听见炭火噼啪的声音。
徐光启终于开口了:“陛下,臣斗胆说一句。李尚书说的‘规矩’,不是托词,是真的规矩。从朝廷到士兵,军饷要经多少道手,臣算过。”
他从袖子里取出一张纸,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字:
“兵部奉旨拨款,咨行户部;
户部核验无误,行文太仆寺;
太仆寺调拨银两,解送边镇文官衙门;
文官核验入库,行文总兵衙门;