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00章 暗礁之下

天启五年正月十五,上元灯节。

京城彻夜不眠。

崇文门到正阳门,十里长街灯火如昼。鳌山灯棚叠起七层,琉璃灯、走马灯、羊角灯、红纱灯,将整座北京城映成一座不夜的水晶宫阙。

烟花从亥时放到子时,一刻不停。起初还能数清颜色——红的牡丹、金的菊、紫的葡萄串——后来便数不清了,只见漫天流火倾泻如瀑,像有人把一整条银河舀起来,泼在这二月寒夜的天穹上。

皇极殿前的广场上,内官监搭了三日才搭好的鳌山灯,今夜终于点燃最高一层。

万寿二字,在百尺高空中熠熠生辉。

王承恩站在丹墀下,仰头望着那灯,喃喃道:

“真好看……”

然后他忽然想起来:

陛下呢?

他四下一望,没寻见那道玄色身影。问了几个当值太监,都说方才还见陛下在灯棚前站着,一转眼便不见了。

王承恩心头一紧,提起袍角,快步穿过广场,往乾清宫的方向赶去。

他猜得没错。

东暖阁的灯亮着。

他推门进去,看见陈默独自坐在御案后,膝上摊着一卷文书,正在灯下静静批阅。

案角放着一碟凉透的元宵。

王承恩跪下来。

他的声音有些发哽:

“陛下,今夜上元……您不去看看灯?”

陈默没有抬头。

“看过了。”

他的声音很平静。

“鳌山灯很好看。户部今年花了六千两,比去岁省一千三。”

他顿了顿,在折子上批了一个字,搁下笔。

“省下来的钱,够给辽东买三百匹战马。”

王承恩伏在地上,不敢再劝。

他只是把凉透的元宵撤下去,换了一碟热的新茶,轻轻放在御案角。

陈默端起茶盏,没有喝。

他望着窗外。

从这里看不见鳌山灯,也看不见满城烟火。只能看见重重宫阙的剪影,以及更远处,被烟花染成忽明忽暗的夜空。

他忽然想起四年前。

天启元年上元,是他穿过来后过的第一个灯节。

那时他还不习惯被人跪着说话,不习惯御座比所有人高出一大截,不习惯批折子时要称自己“朕”。

那夜他也站在乾清宫窗前,望着满城灯火。

他在想什么?

他想了很久,才想起来。

那夜他在想:

这个王朝,还有多少年?

四年过去了。

鳌山灯从三千两涨到七千两,又从七千两压回六千两。国债发行了四期,交易所开了两年,海贸税收从十一万涨到一百四十三万。

可他今夜站在这扇窗前,想的还是同一个问题:

还有多少年?

他把茶盏放下。

“王承恩。”

“奴婢在。”

“把银流司那份白皮书拿来。”

白皮书。

全称是《天启四年金融风险白皮书》,银流司天启五年正月初十呈报。

陈默接过那卷文书,展开。

这是他今夜第三次读它了。

第一次是申时,散朝后,随手翻了两页。

第二次是酉时,用晚膳时,一边吃一边看,看得王承恩连劝三次“陛下趁热用”。

这是第三次。

他从头读起。

“一、民间借贷过热。据顺天府及五城兵马司统计,天启四年京城私营钱铺增至四十七家,较三年新增十九家。其中无照经营、超范围经营、高利盘剥者,初步筛查计十一户。”

“二、部分京官涉嫌违规入股商号。据查,天启四年新设商号中,有十二家之股东含现任文武官员及其亲眷。虽无显证证明其以权谋私,然官商不分,日久必生弊端。”

“三、交易所牌价波动较开市初期趋于平稳,然大户操纵、跟风炒作等现象仍未根绝。远洋船股去年腊月暴跌事件,虽已辟谣平复,然谣言源头迄今未查明。”

“四、国债发行四期,累计四百万两,本息兑付信誉良好。然认购者中,辽东籍占比过高,达三成七。辽东为战区,若边关有变,该群体收入锐减,或引发集中兑付潮。”

“……综上,当前最大隐患并非财政不足,亦非贸易不畅,而是——信心过盛。”

陈默的指尖停在这行字上。

信心过盛。

他看了一遍。

又看了一遍。

银流司这份白皮书,通篇没有一个“危”字,没有一个“祸”字,甚至没有一句危言耸听。

可这四个字,比一万句谏诤都重。

信心过盛。

他想起去岁分红季,那个领了四两八钱红利的老太太,把银元贴在胸口说“够俺孙子念一年私塾了”。

他想起腊月天津窗口外排成长龙的辽东流民,把八百里逃命的盘缠换成五年期国债。

他想起交易所门口每天围着的人,等着开市,等着牌价刷新,等着那艘叫“远洋船股”的船,载着他们的指望驶向更远的海。

他们信。

信朝廷不会倒,信国债不会赖,信那艘船不会沉。

可万一呢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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万一辽东战事糜烂,万一海上有风暴,万一——

他把白皮书轻轻放下。

窗外,又一朵烟花绽开,将殿中映得忽明忽暗。

他望着那片转瞬即逝的金色流光,轻声说:

“朕怕的,从来不是他们不信。”

“朕怕的是他们太信。”

“信到把所有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。”

“信到以为这盛世会永远涨。”

“信到忘了——这世上没有不沉的船。”

王承恩跪在一旁,不敢接话。

他只是把头垂得更低。

殿中寂静。

只有烟花在远处次第爆裂的闷响,一声接一声,像心跳,又像脚步。

陈默重新拿起白皮书。

他翻到最后一页。

那里有一行小字,不是印刷体,是徐光启亲笔加注的:

“臣尝问陛下:盛世何以为继?

陛下答:莫使民惧。

臣当时以为懂了。今日方知,臣懂了一半。

民不可惧。然民亦不可恃。

恃则骄,骄则怠,怠则危。

愿陛下与臣,常怀此惧。”

陈默把这行注看了一遍。

又看了一遍。

然后他提起朱笔,在空白处写了一行字:

“先生所虑,朕记下了。”

“朕亦惧。”

搁笔。

他把白皮书合上,放回紫檀匣中。

然后他取出另一份文书。

那是孙传庭今晨刚送到的《宁远军改整编方案》。

他翻开第一页。

“一、汰弱留强。宁远现有守军八千七百人,其中老弱、空额、冒籍者约三成。拟裁撤二千二百人,余六千五百人足额满饷。”

“二、换装新炮。徐光启新铸‘天启一式’野战炮,较红衣炮轻三成,射程远二成。拟首批列装三十六门,设炮兵营,专司操练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