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启五年正月十五,上元灯节。
京城彻夜不眠。
崇文门到正阳门,十里长街灯火如昼。鳌山灯棚叠起七层,琉璃灯、走马灯、羊角灯、红纱灯,将整座北京城映成一座不夜的水晶宫阙。
烟花从亥时放到子时,一刻不停。起初还能数清颜色——红的牡丹、金的菊、紫的葡萄串——后来便数不清了,只见漫天流火倾泻如瀑,像有人把一整条银河舀起来,泼在这二月寒夜的天穹上。
皇极殿前的广场上,内官监搭了三日才搭好的鳌山灯,今夜终于点燃最高一层。
万寿二字,在百尺高空中熠熠生辉。
王承恩站在丹墀下,仰头望着那灯,喃喃道:
“真好看……”
然后他忽然想起来:
陛下呢?
他四下一望,没寻见那道玄色身影。问了几个当值太监,都说方才还见陛下在灯棚前站着,一转眼便不见了。
王承恩心头一紧,提起袍角,快步穿过广场,往乾清宫的方向赶去。
他猜得没错。
东暖阁的灯亮着。
他推门进去,看见陈默独自坐在御案后,膝上摊着一卷文书,正在灯下静静批阅。
案角放着一碟凉透的元宵。
王承恩跪下来。
他的声音有些发哽:
“陛下,今夜上元……您不去看看灯?”
陈默没有抬头。
“看过了。”
他的声音很平静。
“鳌山灯很好看。户部今年花了六千两,比去岁省一千三。”
他顿了顿,在折子上批了一个字,搁下笔。
“省下来的钱,够给辽东买三百匹战马。”
王承恩伏在地上,不敢再劝。
他只是把凉透的元宵撤下去,换了一碟热的新茶,轻轻放在御案角。
陈默端起茶盏,没有喝。
他望着窗外。
从这里看不见鳌山灯,也看不见满城烟火。只能看见重重宫阙的剪影,以及更远处,被烟花染成忽明忽暗的夜空。
他忽然想起四年前。
天启元年上元,是他穿过来后过的第一个灯节。
那时他还不习惯被人跪着说话,不习惯御座比所有人高出一大截,不习惯批折子时要称自己“朕”。
那夜他也站在乾清宫窗前,望着满城灯火。
他在想什么?
他想了很久,才想起来。
那夜他在想:
这个王朝,还有多少年?
四年过去了。
鳌山灯从三千两涨到七千两,又从七千两压回六千两。国债发行了四期,交易所开了两年,海贸税收从十一万涨到一百四十三万。
可他今夜站在这扇窗前,想的还是同一个问题:
还有多少年?
他把茶盏放下。
“王承恩。”
“奴婢在。”
“把银流司那份白皮书拿来。”
白皮书。
全称是《天启四年金融风险白皮书》,银流司天启五年正月初十呈报。
陈默接过那卷文书,展开。
这是他今夜第三次读它了。
第一次是申时,散朝后,随手翻了两页。
第二次是酉时,用晚膳时,一边吃一边看,看得王承恩连劝三次“陛下趁热用”。
这是第三次。
他从头读起。
“一、民间借贷过热。据顺天府及五城兵马司统计,天启四年京城私营钱铺增至四十七家,较三年新增十九家。其中无照经营、超范围经营、高利盘剥者,初步筛查计十一户。”
“二、部分京官涉嫌违规入股商号。据查,天启四年新设商号中,有十二家之股东含现任文武官员及其亲眷。虽无显证证明其以权谋私,然官商不分,日久必生弊端。”
“三、交易所牌价波动较开市初期趋于平稳,然大户操纵、跟风炒作等现象仍未根绝。远洋船股去年腊月暴跌事件,虽已辟谣平复,然谣言源头迄今未查明。”
“四、国债发行四期,累计四百万两,本息兑付信誉良好。然认购者中,辽东籍占比过高,达三成七。辽东为战区,若边关有变,该群体收入锐减,或引发集中兑付潮。”
“……综上,当前最大隐患并非财政不足,亦非贸易不畅,而是——信心过盛。”
陈默的指尖停在这行字上。
信心过盛。
他看了一遍。
又看了一遍。
银流司这份白皮书,通篇没有一个“危”字,没有一个“祸”字,甚至没有一句危言耸听。
可这四个字,比一万句谏诤都重。
信心过盛。
他想起去岁分红季,那个领了四两八钱红利的老太太,把银元贴在胸口说“够俺孙子念一年私塾了”。
他想起腊月天津窗口外排成长龙的辽东流民,把八百里逃命的盘缠换成五年期国债。
他想起交易所门口每天围着的人,等着开市,等着牌价刷新,等着那艘叫“远洋船股”的船,载着他们的指望驶向更远的海。
他们信。
信朝廷不会倒,信国债不会赖,信那艘船不会沉。
可万一呢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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万一辽东战事糜烂,万一海上有风暴,万一——
他把白皮书轻轻放下。
窗外,又一朵烟花绽开,将殿中映得忽明忽暗。
他望着那片转瞬即逝的金色流光,轻声说:
“朕怕的,从来不是他们不信。”
“朕怕的是他们太信。”
“信到把所有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。”
“信到以为这盛世会永远涨。”
“信到忘了——这世上没有不沉的船。”
王承恩跪在一旁,不敢接话。
他只是把头垂得更低。
殿中寂静。
只有烟花在远处次第爆裂的闷响,一声接一声,像心跳,又像脚步。
陈默重新拿起白皮书。
他翻到最后一页。
那里有一行小字,不是印刷体,是徐光启亲笔加注的:
“臣尝问陛下:盛世何以为继?
陛下答:莫使民惧。
臣当时以为懂了。今日方知,臣懂了一半。
民不可惧。然民亦不可恃。
恃则骄,骄则怠,怠则危。
愿陛下与臣,常怀此惧。”
陈默把这行注看了一遍。
又看了一遍。
然后他提起朱笔,在空白处写了一行字:
“先生所虑,朕记下了。”
“朕亦惧。”
搁笔。
他把白皮书合上,放回紫檀匣中。
然后他取出另一份文书。
那是孙传庭今晨刚送到的《宁远军改整编方案》。
他翻开第一页。
“一、汰弱留强。宁远现有守军八千七百人,其中老弱、空额、冒籍者约三成。拟裁撤二千二百人,余六千五百人足额满饷。”
“二、换装新炮。徐光启新铸‘天启一式’野战炮,较红衣炮轻三成,射程远二成。拟首批列装三十六门,设炮兵营,专司操练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