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大人,我爹不是什么忠臣良将。他只是一个懦弱了十五年、最后实在活不下去的普通人。”
“他把名单抄了两份。一份藏在身上,等着被你们发现。另一份……”
他顿住。
孙承宗看着他。
“另一份在何处?”
赵怀信低下头。
“天启四年腊月二十,爹让我把那另一份名单,送去信王府。”
殿中骤然寂静。
连窗外檐角的风声都停了。
孙承宗没有说话。
他只是看着眼前这个十六岁的少年,看着他那双哭红了却还强撑着没有落泪的眼睛。
良久,他开口:
“你父亲……有没有说,为什么要送去信王府?”
赵怀信摇头。
“爹只说:信王殿下是宗室里最干净的人。这份名单到了他手里,就不会被人灭口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他还说:信王殿下今年十五岁,和我同庚。他不想让我和殿下活在同一年代,却活在两个世界里。”
孙承宗沉默。
他想起昨日乾清宫中,那个跪在御案前、说自己“读了四年书不知道有什么用”的少年。
他想起陛下的那句话:
“朕不怕你有想法。朕怕你有想法,不跟朕说。”
他不知道信王收到那份名单后,有没有对陛下说。
他只知道,那份名单此刻不在信王府。
——若在,昨夜骆养性查赵良玉家宅时,就该一并查出来了。
孙承宗轻轻吁出一口气。
“赵怀信。”
少年抬起头。
“你父亲是火器追讨司的第一案。这个案子,本官会查到底。”
他看着少年那双未脱稚气的眼睛。
“你愿意留在京城,等这个案子查清吗?”
赵怀信跪在原地。
他沉默了很久。
久到孙承宗以为他不会回答了。
然后他叩首。
额头触着青砖,闷响一声。
“草民愿在京守孝。等大人查清我爹的案子,也查清那四十七门炮的去向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我爹欠了十五年的账。草民替他还。”
当夜戌时,乾清宫。
孙承宗跪在丹墀下,将赵良玉的信、那份十七人名单、赵怀信的证词,一字不漏呈报御前。
主角从头到尾听完了。
他没有问信王,没有问那枚铁印,甚至没有问名单上剩下的八个人是谁。
他只是拿起赵良玉那页信纸,看着背面那三行潦草的字迹。
“儿不知那些炮去了何处。十五年来,儿夜夜梦见炮膛上的铭文——那是孙大人、徐大人验过的炮。”
他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把信纸放下。
“孙先生。”
“臣在。”
“赵良玉这十五年的考绩,是甲等七次,乙等八次。”
他的声音不高。
“一个把四十七门火炮从账本上‘销掉’的人,年年考绩甲等。这说明什么?”
孙承宗沉默片刻。
“说明……他上司很满意。”
“说明这十五年来,用他销账的人不止一个。”主角看着他,目光平静,“他经手的那四十七门‘报废’火炮,不是一批销完的。是每年几门、每年几门,慢慢流出关外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每年几门。每年都有边关急报。每年都有人签字放行。”
孙承宗跪在地上。
他忽然明白了。
赵良玉不是走私网络的节点。
他只是一个签字的工具。
真正把火炮一门一门送出关的人,从来不需要自己签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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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们只需要让赵良玉这样的“老实人”,在核销簿上写下“炸膛报废”“熔铁另铸”。
然后那些炮,就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。
账是平的。
税是缴的。
工部、兵部、户部的印章,每一枚都是真的。
只有炮膛上的铭文——那些“孙承宗验讫”“徐光启验讫”——被磨去,被遗忘,被换成建州的炮手,对准宁远的城墙。
主角沉默很久。
然后他说:
“追查走私链的事,锦衣卫已经在做。”
他看着孙承宗。
“朕只问先生一件事——赵良玉送去信王府的那份名单,现在何处?”
孙承宗叩首。
“臣问过赵怀信。他说他亲手把名单递进信王府侧门,交给信王长史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但昨夜锦衣卫查抄赵宅时,这份名单并未在信王府出现。”
殿中寂静。
主角没有追问。
他只是望着窗外浓稠的夜色,目光幽深。
良久,他说:
“传信王长史。”
信王长史跪在乾清宫金砖上时,已是亥时三刻。
他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文官,面相敦厚,说话不紧不慢。入信王府六年,从无过失,也从不显眼。
主角没有看他。
他只是批着案头的折子,语气平淡得像在问今日天气:
“腊月二十,赵良玉的儿子往信王府递过一份名单。是你收的?”
长史叩首。
“回陛下,是。”
“名单呢?”
沉默。
长史伏在地上,额头触着冰凉的砖面。
他的声音很低,却很稳:
“回陛下,名单已焚毁。”
主角的笔尖顿了一下。
“谁让你焚的?”
“无人授意。臣自专。”
殿中寂静。
主角搁下朱笔,第一次正视这个人。
“你可知那是追查萨尔浒火炮走私案的关键物证?”
长史叩首。
“臣知道。”
“你可知私毁物证,按律当杖八十、流三千里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