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96章 追讨司的第一案

“大人,我爹不是什么忠臣良将。他只是一个懦弱了十五年、最后实在活不下去的普通人。”

“他把名单抄了两份。一份藏在身上,等着被你们发现。另一份……”

他顿住。

孙承宗看着他。

“另一份在何处?”

赵怀信低下头。

“天启四年腊月二十,爹让我把那另一份名单,送去信王府。”

殿中骤然寂静。

连窗外檐角的风声都停了。

孙承宗没有说话。

他只是看着眼前这个十六岁的少年,看着他那双哭红了却还强撑着没有落泪的眼睛。

良久,他开口:

“你父亲……有没有说,为什么要送去信王府?”

赵怀信摇头。

“爹只说:信王殿下是宗室里最干净的人。这份名单到了他手里,就不会被人灭口。”

他顿了顿。

“他还说:信王殿下今年十五岁,和我同庚。他不想让我和殿下活在同一年代,却活在两个世界里。”

孙承宗沉默。

他想起昨日乾清宫中,那个跪在御案前、说自己“读了四年书不知道有什么用”的少年。

他想起陛下的那句话:

“朕不怕你有想法。朕怕你有想法,不跟朕说。”

他不知道信王收到那份名单后,有没有对陛下说。

他只知道,那份名单此刻不在信王府。

——若在,昨夜骆养性查赵良玉家宅时,就该一并查出来了。

孙承宗轻轻吁出一口气。

“赵怀信。”

少年抬起头。

“你父亲是火器追讨司的第一案。这个案子,本官会查到底。”

他看着少年那双未脱稚气的眼睛。

“你愿意留在京城,等这个案子查清吗?”

赵怀信跪在原地。

他沉默了很久。

久到孙承宗以为他不会回答了。

然后他叩首。

额头触着青砖,闷响一声。

“草民愿在京守孝。等大人查清我爹的案子,也查清那四十七门炮的去向。”

他顿了顿。

“我爹欠了十五年的账。草民替他还。”

当夜戌时,乾清宫。

孙承宗跪在丹墀下,将赵良玉的信、那份十七人名单、赵怀信的证词,一字不漏呈报御前。

主角从头到尾听完了。

他没有问信王,没有问那枚铁印,甚至没有问名单上剩下的八个人是谁。

他只是拿起赵良玉那页信纸,看着背面那三行潦草的字迹。

“儿不知那些炮去了何处。十五年来,儿夜夜梦见炮膛上的铭文——那是孙大人、徐大人验过的炮。”

他看了很久。

然后他把信纸放下。

“孙先生。”

“臣在。”

“赵良玉这十五年的考绩,是甲等七次,乙等八次。”

他的声音不高。

“一个把四十七门火炮从账本上‘销掉’的人,年年考绩甲等。这说明什么?”

孙承宗沉默片刻。

“说明……他上司很满意。”

“说明这十五年来,用他销账的人不止一个。”主角看着他,目光平静,“他经手的那四十七门‘报废’火炮,不是一批销完的。是每年几门、每年几门,慢慢流出关外。”

他顿了顿。

“每年几门。每年都有边关急报。每年都有人签字放行。”

孙承宗跪在地上。

他忽然明白了。

赵良玉不是走私网络的节点。

他只是一个签字的工具。

真正把火炮一门一门送出关的人,从来不需要自己签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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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们只需要让赵良玉这样的“老实人”,在核销簿上写下“炸膛报废”“熔铁另铸”。

然后那些炮,就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。

账是平的。

税是缴的。

工部、兵部、户部的印章,每一枚都是真的。

只有炮膛上的铭文——那些“孙承宗验讫”“徐光启验讫”——被磨去,被遗忘,被换成建州的炮手,对准宁远的城墙。

主角沉默很久。

然后他说:

“追查走私链的事,锦衣卫已经在做。”

他看着孙承宗。

“朕只问先生一件事——赵良玉送去信王府的那份名单,现在何处?”

孙承宗叩首。

“臣问过赵怀信。他说他亲手把名单递进信王府侧门,交给信王长史。”

他顿了顿。

“但昨夜锦衣卫查抄赵宅时,这份名单并未在信王府出现。”

殿中寂静。

主角没有追问。

他只是望着窗外浓稠的夜色,目光幽深。

良久,他说:

“传信王长史。”

信王长史跪在乾清宫金砖上时,已是亥时三刻。

他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文官,面相敦厚,说话不紧不慢。入信王府六年,从无过失,也从不显眼。

主角没有看他。

他只是批着案头的折子,语气平淡得像在问今日天气:

“腊月二十,赵良玉的儿子往信王府递过一份名单。是你收的?”

长史叩首。

“回陛下,是。”

“名单呢?”

沉默。

长史伏在地上,额头触着冰凉的砖面。

他的声音很低,却很稳:

“回陛下,名单已焚毁。”

主角的笔尖顿了一下。

“谁让你焚的?”

“无人授意。臣自专。”

殿中寂静。

主角搁下朱笔,第一次正视这个人。

“你可知那是追查萨尔浒火炮走私案的关键物证?”

长史叩首。

“臣知道。”

“你可知私毁物证,按律当杖八十、流三千里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