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96章 追讨司的第一案

天启五年二月十四日,寅时三刻。

火器追讨司的烛火烧了整整一夜。

孙承宗没有合眼。

那页从赵良玉怀中捞出的名单,此刻摊在他面前,十七个名字被烛火映得忽明忽暗。

他已经看了三遍。

第一遍看名字——工部四人,兵部三人,户部二人,辽东边镇五人,山西票号三人。

第二遍看朱圈——九个被圈去的名字,最早圈于万历四十七年冬,最晚圈于天启三年秋。墨迹新旧不一,像是一个人用了五年时间,一笔一笔,慢慢勾销。

第三遍——他只看那三个炭笔描粗的字。

萨尔浒。

他把名单轻轻放下。

“赵良玉的家人,通知了吗?”

候在门边的工部书办忙道:“回大人,已遣人去通州报信。赵书办祖籍通州,老母尚在,妻一子一……”

“他儿子多大?”

书办愣了一下,翻看手边册子:“回大人,赵书办万历三十八年成婚,万历三十九年得子。算来……今年十六。”

十六。

孙承宗沉默片刻。

“派人去通州,把他儿子接到京城。”

他顿了顿。

“他父亲是怎么死的,他有权知道。”

书办应声欲去,又听身后补了一句:

“告诉他,朝廷会给他一个交代。”

这句话说得很轻。

可书办听得脊背一凛。

他低头退出,脚步比来时更快。

孙承宗重新拿起那份名单。

他没有再看那些名字。

他只是望着窗纸外渐渐泛白的天色,等待一个人。

辰时正,锦衣卫指挥使骆养性踏进追讨司门槛。

他卸了腰刀,只带一个亲随,进门便抱拳:

“孙大人,验尸格目补全了。”

他从袖中取出一卷文书,双手呈上。

孙承宗接过,展开。

昨夜那份简略的验状已经扩充为三页详录。

“死者赵良玉,年四十二,工部营缮司书办。万历四十七年入职工部,历十五载,考绩甲等七次,乙等八次,无丙等。”

“生前无宿疾,无外伤,无挣扎搏击痕迹。衣物完整,银钱未失。”

“致命伤:溺毙。肺腔积水,符合投井特征。”

“疑点一:死者双手指甲嵌有青黑色淤泥,经辨认为井底沉积物。然井口护栏高及腰际,正常投井者双手应自然下垂,或本能前伸抓握,指甲不易嵌入井底淤泥。”

“疑点二:死者袍服后襟有纵向擦痕三道,宽约二指,纤维朝向自下而上。疑似入井后曾被人用钩索类器械拖拽。”

“疑点三:死者内袋所藏名单,以油纸包裹三层。外层油纸已浸透,内两层干燥无渍。显非临时起意藏匿,而是早知有此日。”

孙承宗读得很慢。

读到最后一行,他的手指停在纸面上。

“综上,赵良玉之死,非单纯自尽。是否系被人胁迫投井,抑或投井后遭人二次加害,尚待查证。”

他把验状放下。

“骆指挥使怎么看?”

骆养性沉默片刻。

“大人,臣斗胆说一句——赵良玉知道自己会死。”

他顿了顿。

“他甚至知道自己会死在哪一天。”

孙承宗看着他。

“何以见得?”

“臣昨夜去了赵良玉在通州的家。”

他从袖中取出另一页纸,摊开在案上。

“这是他妻子交出来的。赵良玉二月十二日返家,与妻儿同宿一夜。次日清晨离家前,将此物交予妻子,说:‘若三日内我未归,便打开。’”

那是一封信。

信封上只有四个字,是赵良玉本人的笔迹:

“吾儿亲启。”

孙承宗接过信,没有拆开。

他看着那四个字,看了很久。

然后他把信放在案角。

“传赵良玉之子进京的事,办得如何了?”

“臣已遣人快马赴通州,今日酉时前应可带到。”

孙承宗点点头。

他没有再说别的。

他只是把那份名单重新摊开,提起笔,在十七个名字下方,添了第十八个名字:

“赵良玉”。

笔尖停顿良久。

他没有圈去它。

天启五年二月十四日,申时三刻。

赵良玉之子赵怀信跪在追讨司青砖上。

十六岁的少年,身量尚未长足,跪姿却已是大人的模样。他穿一件半旧的青布直裰,是父亲十年前在工部领的官服改的,肩线磨得发白。

他没有哭。

从通州被锦衣卫快马带入京城,一路颠簸四个时辰,他没有问过一句“我爹怎么了”。

他只是沉默地跪着,像一棵被移栽入京、还没来得及生根的小树。

孙承宗没有叫他起来。

他只是把那封信放在赵怀信面前:

“这是你父亲留给你的。”

赵怀信低头,看见信封上那四个字。

他的肩背微微颤抖。

他接过信,拆开。

信纸只有一页,字迹很密,挤得像账册上的蝇头小楷。

他看了很久。

小主,

久到孙承宗以为他不会说话了。

然后他开口,声音沙哑得像在砂纸上磨过:

“大人,我爹……是替人背罪的。”

孙承宗目光一凝。

“你怎么知道?”

赵怀信没有抬头。

他只是捧着那封信,一字一句,像捧着父亲的遗骨:

“他在信里写了。”

少年停顿片刻,似是在压抑什么。然后他深深吸一口气,把那页信纸翻过来,背面朝上,双手呈给孙承宗。

孙承宗接过。

信纸背面只有三行字,是赵良玉用最后的力气写的,笔画潦草,有几处被泪水洇化:

“万历四十七年,工部奉旨核销萨尔浒陷敌军械。是年冬,上司命儿将四十七门‘战损’火炮改记为‘熔铁另铸’。”

“儿不知那些炮去了何处。十五年来,儿夜夜梦见炮膛上的铭文——那是孙大人、徐大人验过的炮。”

“名单上十七人,儿只是最小的那个。前九人已死,剩下八个,儿不能指认。儿只知道,那枚从萨尔浒战场收来的铁印,还在关外。”

孙承宗捧着信纸,手在微微颤抖。

铁印。

又是铁印。

他把信纸轻轻放下,望向跪在地上的少年。

“你父亲说的‘上司’,是谁?”

赵怀信摇头。

“爹没写。他说……”少年的声音哽了一下,“他说那人十五年前就料到了今日。名单前九个被圈去的名字,都是那人圈给他看的。”

他抬起头,眼眶通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