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启五年二月初一,宜祭祀,宜纳财,宜开市。
京师产业交易所从辰时起便人声鼎沸。今日不是什么寻常交易日——今日是皇家远洋贸易公司首次年度分红的日子。
告示是腊月二十就贴出去的,白纸黑字,盖着户部、交易所、郑家船队三枚大印:
“每股派息一钱二分。持票人凭股权凭证及身份文册,自天启五年二月初一至十五日,赴交易所西厅领取红利,过期汇入股东名下银行账户。”
一钱二分。
远洋船股发行时每股一两二钱,年派息一钱二分,正好是一成息。
这个数字不是最高的——山西票号的拆借,有时能要到一分五。可那些拆借要抵押,要担保,要跟掌柜的喝到吐才能谈下来。
船股的分红不需要。
你只要买过,拿着,年关开春,朝廷就把白花花的银元送到你手上。
从腊月二十告示贴出到二月初一,京城鞭炮铺的库存销出去整整七成。
掌柜的算过账后沉默很久,对伙计说:
“明年多进三成货。就押腊月。”
此刻,交易所西厅门前,队伍已经排出去两箭地。
有裹着羊皮袄的宣府马贩,有操闽南口音的商号账房,有京郊老农穿着洗得发白的过年袄子,还有几个挽着竹篮的老太太,鬓边簪着绒花,像赶庙会似的说说笑笑。
交易所的书办们忙得脚不沾地。核对凭证、登记编号、唱名、发银,一整套流程练了半个月,依然被汹涌的人潮冲得东倒西歪。
一个满头银发的老太太挤到窗口,从贴身的袄子里掏出一张折得方方正正的股权凭证,小心翼翼展开,双手递进去。
书办接过来,对照册簿核验:
“张张氏,持股四十股,每股派息一钱二分,共银四两八钱。您点好。”
他把五枚银元推出来——四枚“万历新宝”一两主币,一枚五钱辅币,还有三枚当十铜元找零。
老太太没有立刻去接。
她低头看着那几枚银元,看了很久。
书办以为她嫌少,正要解释,却见她抬起头,浑浊的老眼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。
“四两八钱……”她的声音很轻,像自言自语,“够俺那孙子念一年私塾了。”
她接过银元,一枚一枚数进手帕里,系成一个小包袱,塞进怀里最深的位置。
然后她拄着拐杖,慢慢走远了。
书办看着她的背影,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。
他低下头,用力眨了眨眼,对着下一个窗口喊:
“下一位——”
郑芝龙今日没有穿官服。
他换了一身半旧的玄色直裰,站在交易所二楼的回廊上,隔着栏杆往下看。
从这里望下去,西厅的人潮像一锅沸腾的粥。银元从窗口递出去,凭证从窗口收进来,书办的唱名声、算盘的噼啪声、老太太们拉家常的笑语声,混成一片嗡嗡的、温热的喧嚣。
幕僚立在他身后,小声道:
“大帅,按这势头,今日怕要派出去八万两。”
郑芝龙“嗯”了一声,没接话。
他不是在算账。
他在找人。
——找那些他从前从没见过、今后或许也不会再见的人。
那个挽着竹篮的老太太,鬓边的绒花洗得发白,却戴着整整齐齐。她接过银元时没有笑,只是把它贴在胸口贴了很久。
那个缺了一条胳膊的中年汉子,排队时没人敢挤他。他领了银子没有马上走,而是仰头望着交易所的牌匾,望了很久。
那个半大孩子挤在人群里,踮着脚尖往前张望。他是替卧病在床的父亲来领息的,手里攥着皱巴巴的凭证,像攥着全家的命。
郑芝龙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忽然开口:
“老林。”
幕僚上前一步:“在。”
“咱们在泉州设个‘股东问询处’的事,办得如何了?”
幕僚忙道:“回大帅,已跟族里议定。正月十六开张,就设在总号东跨院。每月朔望开堂,乡亲们可入内问话——航线、账目、分红、来年计划,有一答一。”
郑芝龙点点头。
他没有说“好”,也没有说“辛苦了”。
他只是在沉默很久后,又说了一句:
“告诉族里,问询处不用收钱。”
幕僚一愣:“大帅,那请账房先生的束修、茶水纸墨的用度……”
“从我分红里扣。”郑芝龙打断他,声音不高,却很稳,“往后每年都扣。”
幕僚不敢再劝,低声应是。
郑芝龙不再说话。
他依然望着楼下的人潮。
那些人不知道楼上有人看着他们。
他们只是来领自己应得的银子。
领完就走了,汇入京城早春的街头巷陌。
没有人知道他们的名字,也没有人记得他们的脸。
可郑芝龙知道——
他的船队能撑到今天,不靠朝廷的牌照,不靠闽南乡亲的拼命。
是靠这些人。
那些从没出过海、不知道马六甲在哪、分不清舵轮和锚链的人。
小主,
那些把嫁妆钱、棺材本、儿子下学期的束修,换成一张薄薄凭证的人。
他们信他。
他把拳头抵在栏杆上,骨节泛白。
午时,人潮稍歇。
郑芝龙正要下楼用饭,却见西厅门口一阵骚动。
一个老妇被人搀扶着,颤巍巍走进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