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启五年正月二十六,辰时。
乔致广一夜未眠。
那封信烧了,灰烬也由老仆细心扫净,撒入后院水沟。可那枚海东青的印纹,像烙铁般烙在他眼底,闭眼是它,睁眼也是它。
卯时三刻,他做了一个决定。
“备轿。”
老仆一愣:“老爷,这么早,去哪儿?”
“宫门。”
“宫、宫门?”老仆以为自己听错了,“老爷,您是商籍,无召不得入宫……”
“我不求见陛下。”乔致广的声音很平静,“我去递牌子,求见徐大人。”
老仆不敢再问,匆匆下去备轿。
辰时正,乔致广的轿子停在东华门外。
他递了名帖,等了半个时辰,里头传出话来:徐大人在银流司,请乔东主过去说话。
还是那三间旧屋。
还是那壶普洱。
徐光启没有问他为何清晨求见,只是指了指对面的椅子:
“乔东主,坐。”
乔致广没有坐。
他站在公案前,从袖中取出一方小小的包袱,双手呈上。
包袱布是粗蓝布,边角已经磨毛,打着老式的盘扣。解开,里面是一只巴掌大的旧木匣。
木匣没有上漆,边角被岁月磨得圆润,盖子上刻着三个字,笔画拙朴,像是不通文墨之人用刀尖一笔一笔刻上去的:
“乔氏·祖”
徐光启看着那只木匣,没有去接。
“这是何物?”
乔致广没有回答。
他亲手打开木匣,取出里面的东西,放在公案上。
那是一枚铁印。
巴掌大小,锈迹斑斑,印钮是一只展翅的海东青。
徐光启的目光凝住了。
他见过很多印信。官印、私印、商印、寺观印、甚至藩属国的贡表印。可他从未见过这样一枚印。
——不是官铸,不是私刻,不是任何他认知中的印信规制。
它太老了。
老到印文已被锈蚀模糊,只能勉强辨认出一个轮廓:海东青喙衔长索,索系铜钱。
铁索。铜钱。
钱能通神。索能缚人。
“这是什么?”徐光启的声音很轻。
乔致广跪下来。
不是商人见官的跪礼,是晚辈在祖宗牌位前认罪的跪姿。
“这是乔家四代人的孽。”
他的声音沙哑,一字一顿:
“这是晋商与关外部落的……旧誓。”
徐光启没有立刻追问。
他只是看着那枚铁印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说:
“乔东主,起来说话。”
乔致广没有起。
他跪在冰凉的青砖上,像一尊石像。
“徐大人,草民今日把这东西带到您面前,就是没打算再藏下去。”
他的声音低沉,像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:
“乔家祖上,原是走西口的货郎。嘉靖二十九年,俺答汗破古北口,兵临北京城下。那一年,边关互市全闭,商路断绝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草民的曾祖父带着一队驮货的骆驼,困在宣府城外,前无去路,后有追兵。是蒙古部落的一个小头目放他出关,还给了他一张通行关凭。”
“曾祖父问他:你为何救我?”
“那头目说:汉人的茶,草原的羊。你们不来,我们没茶喝,你们也买不起羊。”
乔致广抬起头。
“那枚关凭上,盖的就是这枚印。”
徐光启沉默。
乔致广继续说:
“从那以后,乔家就和那个部落做起了生意。银子换皮货,铁锅换马匹,布帛换药材。后来部落散了,人换了,关凭也没人认了。可那枚印,乔家一代一代传了下来。”
“传到草民的叔父那一辈,和乔家做生意的,已经不是什么部落了。”
他停顿了很久。
“是建州。”
殿中寂静。
窗外的冬阳照进来,照在那枚生锈的铁印上。
海东青的眼眶已经锈穿,成了一个空洞。
徐光启开口,声音很轻:
“这印,还在用吗?”
乔致广摇头。
“叔父临终前把它交给草民,说:这东西不能再用了。可也不能扔。扔了,就是忘了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草民一直以为,叔父说的是‘不忘旧恩’。可草民如今才明白,叔父说的是——不忘旧罪。”
徐光启看着他。
这个跪在地上的山西商人,鬓发已斑,肩背微塌。他不是什么巨奸大恶,只是一个被两百年旧账压弯腰的普通人。
徐光启轻轻吁出一口气。
“乔东主,你今日把这印带到老夫面前,是要老夫替你销了这账?”
乔致广叩首。
“草民不敢求销账。草民只求……这账,从草民这里断掉。”
他的额头触着青砖,声音沙哑:
“草民有儿子。草民不想他们这辈子,还要藏着一枚不能给人看的铁印过日子。”
沉默。
徐光启没有立刻回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