乔致广离京那日,祁县下了今冬第一场大雪。
他是腊月二十九黄昏到家的,一路舟车劳顿,进了县城连口热茶都没喝,先开祠堂,把那卷银流司备案文书抄本的副本供在祖宗牌位前。
族中几位老辈闻讯赶来,围在祠堂外,谁也不说话,只看着他的背影。
乔致广跪了很久。
久到膝盖下的蒲团被体温焐得潮湿,久到供案上的烛火燃去半截。
他起身,转身,面对族老们。
三叔公拄着拐杖,颤巍巍开口:
“致广,那承诺书……你签了?”
“签了。”
堂中寂静。
三叔公的拐杖重重顿在地上,咚的一声:
“你签的是乔家四代人的脸!”
乔致广没有辩解。
他跪下来,对着三叔公——对着堂中所有族老、对着祖宗牌位——叩了三个头。
“三叔公,孙儿不孝。”
他的额头触着冰冷的地砖,声音低沉:
“可孙儿不能让乔家四代人,断在孙儿手里。”
三叔公没有叫他起来。
老人望着供案上那卷黄绫封面的文书副本,浑浊的老眼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。
那是朝廷的印。
那是四代晋商从未见过、从未碰过、从未低过头的东西。
“你可知,”三叔公的声音沙哑,“你这一签,山西三十六家票号,得有多少人戳乔家的脊梁骨?”
乔致广没有抬头。
“孙儿知道。”
“你可知,往后出关做生意,那些老主顾还认不认你乔家的印?”
“孙儿知道。”
“你可知——”三叔公顿住,像是不忍说下去,又像是不知该怎么说。
乔致广替他接上:
“孙儿知道。从今往后,乔家是朝廷的乔家,不是山西的乔家。”
三叔公没有再说话。
他拄着拐杖,慢慢转身,一步一步走出祠堂。
走到门槛边,他停住,没有回头。
“祖宗传下这买卖时说过一句话。”
老人的声音很轻,像冬夜的雪。
“晋商可以没有银子,不能没有相与。”
他迈出门槛。
“如今你把这相与,也卖了。”
乔致广签押的消息,像长了翅膀,不出十日便传遍山西。
先是祁县。
正月十五前,乔家票号总柜收到十二份撤单函——全是出关贸易的老主顾。函里话说得很客气:“今年参路不通,货暂不走了,乔东主海涵。”
乔致广把撤单函一封封看过,一封封压在案底。
然后是太原。
长裕川大掌柜范永斗亲自登门。范乔两家三代姻亲,范永斗的姑母是乔致广的堂婶,论起来要叫一声“表叔”。
茶过三巡,范永斗搁下茶盏,叹了口气:
“致广,你这一步,迈得太大了。”
乔致广没有说话。
范永斗看着他,目光复杂:
“朝廷的银子,是那么好拿的?你今日帮银流司立了规矩,明日银流司就要给所有票号立规矩。后日呢?后日就要查每一笔账、审每一单汇兑、问每一两银子的来路去处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咱们做了两百年‘不问来处’的生意。你这一签,山西三十六家票号的饭碗,都得跟着你换。”
乔致广沉默很久。
然后他说:
“表叔,您以为孙儿不知道?”
他抬起头,直视范永斗。
“可孙儿若不签,银流司查的不只是乔家,是山西所有票号。那些与辽东有往来的人,经得起查吗?”
范永斗没有回答。
他只是站起身,掸了掸袍襟。
“致广,你说得对。经不起查的人,不止乔家。”
他走到门口,停住脚步。
“所以那些人,不会让你乔家就这么把船划走。”
门帘掀起,寒风灌进来。
范永斗的背影消失在廊下。
乔致广独自坐在堂中。
茶凉透了。
他忽然明白,三叔公说的“相与”二字,不是老交情。
是一根绳子。
这头拴着乔家,那头拴着三十六家票号,再那头拴着关外的部落、辽东的戍卒、盛京的贝勒府——
两百年,结了一张网。
如今他想从网里挣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