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顿了顿。
“学成了,以后南洋各港,都能用。”
郑芝虎愣住,随即悚然。
小主,
南洋各港——马尼拉、巴达维亚、北大年、马六甲——郑芝龙说的不是“大员”,是“各港”。这契约炮口下签出的,不仅仅是一座热兰遮城。
是一个开始。
十二月初三,京师,乾清宫。
台湾的急报与合约正本几乎同时抵京。骆养性亲自誊抄了一份《大员租借暂行约》及补充条款,连同郑芝龙的密奏、锦衣卫海外课的独立情报,一并呈于御前。
主角从头到尾读完,沉默良久。
王承恩小心觑着皇帝脸色,却什么也看不出来。那张年轻的脸平静如深潭,不见喜,不见怒,甚至不见丝毫如释重负。
“骆卿,”主角忽然开口,“你说科恩这个人,现在在想什么?”
骆养性谨慎答道:“回陛下,据海外课密报,科恩签约后闭门三日不见客,据闻酗酒颇甚。巴达维亚公司内部已有怨言,称其‘丧权辱国’。”
“丧权辱国……”主角咀嚼这四个字,忽然笑了笑,“他那是装的。”
骆养性一怔。
“他不是在喝酒,他是在算账。”主角将合约副本放在案上,手指点着那条“最惠国待遇”条款,“五年租期,加上这一条,他在公司高层眼里就不是败军之将,而是力挽狂澜、为公司保住远东基业的功臣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说不定他心里还在感激朕。感激朕给了他一个台阶,让他败了还能体面地下台。”
骆养性听出皇帝语气里那一丝淡淡的、近乎怜悯的嘲弄,不敢接话。
主角没有再说什么。他提笔,在骆养性呈上的情报摘要末尾,批了四个字:
“知道了。盯紧。”
笔落,他望向窗外。紫禁城的暮色总是来得很快,一转眼,晚霞已烧成灰烬,天空沉入冬夜独有的、浓稠的藏青色。
他知道科恩不会甘心。那个荷兰人此刻的“酗酒”与“颓唐”,不过是狼舔舐伤口时的伪装。等伤口结痂,他还会再来。
那正是他想要的。
海疆万里,不可能靠一两场胜仗、一两纸条约就永远太平。狼需要猎场,猎场也需要狼——这样才能让牧羊人时刻警醒,时刻磨刀,时刻记着自己的羊圈还不牢靠,还要加固、扩张、深挖壕沟。
他低头,在案头那幅巨大的海图上,于台湾的位置落下朱批:
“大员港海关监督署,岁入定额另行议奏。南洋各港,以此为范。”
王承恩在旁研磨,余光瞥见那行朱批,心头猛跳。
以此为范。南洋各港。
马尼拉。巴达维亚。北大年。马六甲。
炮口下的契约,原来不止签给荷兰人。
是签给这海上每一个,还不习惯听大明说话的人。
窗外,最后一缕天光沉入海平面之下。乾清宫的灯,在无边的夜色里亮成孤岛。
而千里之外的热兰遮城,陈莽正在登陆码头的跳板上。他腰间系着那枚红绳龙元,抬头望向城头那面在夜风中微微卷边的龙旗。
风从北方来,带着初冬的第一缕寒意。但他的掌心是热的。
海关监督署。南洋各港。以此为范。
他踩上台湾的土地,靴底碾碎一颗岸边的白色珊瑚石,发出细微的脆响。
这声音很轻,轻到被海浪轻易淹没。
但陈莽知道,有些声音不必很大。
只要持续敲下去,岛会听见,海会听见,那些还在远方观望的人——终将听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