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蟒的条件与日间一致,只在细节上有所调整:
一、热兰遮城可暂由荷兰人员居住,但须立即拆除面向台江内海及陆地的所有炮台;城堡最高处改悬大明龙旗,荷兰旗帜降半,置于侧位。
二、荷兰东印度公司承认大明对台湾全岛之主权;大明授予荷兰有限贸易权,指定大员港为合法通商口岸。
三、荷兰商船入港须向市舶司申报货物、缴纳关税;荷兰商民须遵守《皇明律》,民事纠纷由双方会同审理。
四、荷兰每年向大明缴纳地租一万两银元,关税另行核计;此约暂定五年,期满可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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范·迪门逐条读完,喉头发苦。这不是投降,是“租借”。明国人给他留了体面,也把刀子架在他脖子上,告诉他:体面是自己选的,刀不是。
“……我签。”
十一月初十二,晴,东北风五级。
热兰遮城外,临时搭起一座棚台。大明龙旗在城堡主楼升起时,港内二十余艘明军舰船齐鸣礼炮二十一响,声震海天。
签约桌上,铺开两份文本:左侧汉文,右侧荷兰文。陈蟒代表郑芝龙用印,范·迪门代表荷兰东印度公司签名、画押。
范·迪门握住鹅毛笔,笔尖悬在纸面上方,停留了整整三息。
他抬头,望向城头那面正在升起的黄底龙旗。二十年了,这面旗第一次在热兰遮城上空飘扬,猎猎作响如嘲弄。
他低头,落笔。
陈蟒收好契约正本,忽然从袖中取出一件东西,推到范·迪门面前。
是一枚银元——龙元。
“陛下有口谕。”陈蟒站起身,声音不高,但棚台内外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,“朕知尔等离乡万里,谋生不易。台湾之约,非为驱逐,而为立规。守朕之规,朕保尔平安;犯朕之规,朕舟师百万,旦夕可至。好自为之。”
他转身,大步走向码头。身后,范·迪门攥着那枚银元,指节发白。
“等一下。”他忽然用生硬的汉语喊。
陈蟒驻足,回头。
范·迪门站起身,走到棚台边缘,望着海湾里鳞次栉比的明军战舰。良久,他说:
“郑将军……你们皇帝的这张契约,真的……能信吗?”
陈蟒没有立刻回答。他望着城头那面新升的龙旗,海风正将它吹得笔直。
“台湾的土很肥,种得出好稻。”他说,“你们若守约,可以在这里种很多年稻,把这里当成第二个家。你们若毁约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家,也是会没的。”
他登上小艇,划向旗舰。
范·迪门独自站在棚台边缘,手里那枚龙元在阳光下泛着冷光。他忽然觉得,这枚银币比热兰遮城所有的火炮加起来都沉。
当夜,热兰遮城。
荷兰工匠正在拆除东棱堡的火炮。按照契约,面向陆地及内海的所有炮台须在三日内拆毕。城头火把通明,绞盘吱呀,一门门沉重的铸铁炮被从炮位卸下,吊运至仓库。
范·迪门独坐办公室,面前摊着那份荷兰文合约。他反复读着其中一条:
“大明对台湾全岛拥有主权。荷兰东印度公司承认此主权,并据此向大明承租大员港区及其附属陆地,为期五年……”
主权。承租。
他点燃烟斗,烟雾缭绕中,窗外传来守夜人士兵的哼唱——是首荷兰老家的民谣,关于风车、郁金香和再也回不去的故乡。
他不知道的是,此刻城堡外海,明军旗舰“飞龙号”的艉楼,也有人无眠。
郑芝龙亲自来了——并非以统帅身份,而是微服简从,泊在三里外的阴影里,遥望灯火通明的热兰遮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