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75章 台湾,热兰遮城之外

大员湾,热兰遮城。

十一月初十,清晨的海雾还未散尽,城堡了望塔上的哨兵打了个哈欠,漫不经心地望向西方海面——然后,他的哈欠卡在喉咙里。

帆。

不是一艘,是二十余艘。

最大那艘船艉高耸,悬挂着一面从未在热兰遮城见过的大旗:明黄底,绣五爪蟠龙,下缀“郑”字帅纛。龙旗在海风中猎猎翻卷,如一团从海面升起的火焰。

“敌——敌袭!”

铜钟被疯狂敲响。荷兰守军从 barracks 中涌出,炮手奔向棱堡炮位,军官的哨声、咒骂声、铁靴踏过石阶的轰鸣,惊起城堡内成群的灰鸽。

大员港内,仅有五艘荷兰商船和三艘小型战船。而海面上的明军舰队——守备诺尔德·范·迪门(与巴达维亚那位参赞同名同族的远亲)快速清点——二十三艘,其中至少八艘是那种从未在实战中遭遇过的新式炮舰,炮口黑洞洞地指向城堡。

“这是战争行为!”范·迪门揪着翻译的领子,“他们想干什么?全面开战吗!”

翻译面如土色,结结巴巴:“长官,他、他们递了旗语……”

“旗语?什么旗语?”

“要求……谈判。”

辰时正刻,一艘悬挂白旗的小艇从明军旗舰划向热兰遮城码头。

登岸的是个四十来岁的明军将领,中等身量,面容黝黑,并未着甲,只一袭青色武官常服。他身后跟着两名亲兵,各捧一只漆盒,不佩刀剑,步履从容。

范·迪门在城堡议事厅接见来使——他拒绝去码头,因为那等于承认明军有“登陆谈判”的权利。

“在下郑芝龙麾下参将陈蟒。”来使拱手,荷兰翻译急急转述,“奉大明皇帝圣旨、福建水师提督郑将军将令,前来递交文书。”

漆盒打开,里面是一卷明黄绫锦,上钤玺印。翻译凑近,声音越来越小:

“……大明皇帝旨意:台湾乃皇明故土,自三国吴卫温、诸葛直首登夷洲,隋炀帝三巡流求,历唐宋元明,未尝易主。热兰遮城乃我土地之上僭筑,念尔等远涉重洋、经营不易,今宽限十日——交出城堡,拆除炮台,悬挂大明龙旗。尔等官兵可携私产、兵器,乘船平安离去。若愿留居贸易,须向大明市舶司申领牌照,缴纳地租关税,遵守皇明律法。钦此。”

议事厅内死寂一片。

范·迪门脸色铁青,荷兰语咆哮脱口而出:“这是最后通牒!是投降书!我们荷兰人在此经营二十年,修筑城堡、开拓贸易,不是来听什么‘僭筑’‘宽限’的!”

陈蟒静静听完翻译,脸上毫无波澜。

他伸手,第二只漆盒打开。这次是一封较短的信笺,墨迹犹新,落款是郑芝龙的私印。

“此乃郑将军亲笔。”陈蟒说,“将军言:阁下可据守待援,我舰队不强攻。然巴达维亚之援军——若有的话——何时能至,阁下心中大约有数。”

他顿了顿,补了一句:“将军还让在下转告:三日前,贵国科恩总督的主力舰队,在澎湖东南水域‘遭遇风暴及不明海盗船队袭击’,已决定返航巴达维亚整补。此讯千真万确,阁下尽可发信求证。”

范·迪门瞳孔骤缩。

当夜,热兰遮城议事厅的烛火通明至四更。

范·迪门召集了所有高级商务员和船长达六小时,争论激烈如沸油注水。

主战派拍案:“城堡有三十门火炮,弹药充足,坚守三个月不成问题!科恩总督绝不会放弃台湾,援军迟早会来!”

主和派冷笑:“三个月?明军围而不攻,只需封锁港口,我们连淡水都撑不过二十天!巴达维亚的援军在哪里?你亲眼见到了?科恩总督的信在哪里?”

情报官颤抖着呈上白天的飞鸽传书——他们冒险放出的信鸽,有一只在黎明前飞回,腿上绑着巴达维亚的急件。拆开,字迹潦草:

“主力舰队在澎湖遇伏,‘奥兰治号’中弹受损,已返港维修。短期无法北上。尔等可相机行事,以保存人员为要。科恩。”

议事厅寂静如坟墓。

范·迪门闭上眼。他想起三年前,自己从阿姆斯特丹启程赴任时,年迈的父亲在码头送别,只说了一句话:“活着回来。”

他睁开眼,声音嘶哑:“去告诉明国人——我愿谈。”

五更,谈判代表在码头交接。明军舰队并未派员登岸,而是通过旗语传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