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36章 火场中的账簿

九月十一,卯时。

通州仓的火终于灭了。三座粮廒烧得只剩焦黑的骨架,余烬里飘散着呛人的焦糊味,混着一股诡异的铁腥——那是粮袋铁扣熔化的气味。

亢衍踩着湿漉漉的灰烬走进废墟。他脸上抹着烟灰,飞鱼服下摆烧破了好几个洞。昨夜爆炸后,他带人抢运出七成“粮”,自己却被倒塌的梁柱砸伤了左臂,此刻用布带吊着。

“百户大人,”一个锦衣卫总旗快步过来,压低声音,“三廒的‘粮’清点完了。表层真粮两千一百石,底层……全是火药,估摸四万八千斤上下。”

“伤亡?”

“咱们的人伤了七个,都是轻伤。但仓吏和码头力夫……”总旗顿了顿,“死了二十三人,还有十几个重伤的。顺天府的人正在录口供。”

亢衍点头,目光扫过废墟。火是从最西头的丙字廒起的,但奇怪的是,丙字廒损毁反而最轻,只是屋顶塌了半边。火势最猛的是中间的乙字廒,烧得只剩地基。

“火起时,谁在丙字廒当值?”

“是个老仓吏,姓吴,干了三十年了。人已经……”总旗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,“死在廒门口,背后中刀。”

谋杀。有人不想让吴仓吏说话。

亢衍走到丙字廒残址。这里堆着大量未完全烧毁的粮袋——正是昨夜最后一批从船上卸下的。他蹲下身,用刀划开一个半焦的麻袋。

表层的米已碳化,但往下扒半尺,露出了些没烧透的东西:不是火药,而是……账册?

那是一本蓝皮账簿,边角烧焦了,但内页还算完整。亢衍小心翻开,借着晨光看清了第一行字:

“万历四十七年九月,漕粮兑运明细。北直隶分司,吴大有经手。”

吴大有,就是死去的吴仓吏。

账簿往后翻,是历年漕粮入库、出库的记录。看似正常,但亢衍注意到一个细节:每年九月十五前后,都有一批“折色银”入账——所谓折色,是将部分漕粮折成银两上缴。但数额不对。

按制,一石粮折银六钱。但账簿上记的,是一石折银八钱。多出的二钱,备注是“补耗”,可旁边又用蝇头小楷批注:“实补三成,余入丙字廒暗仓。”

暗仓?

亢衍起身,环顾丙字廒。这廒长十五丈,宽六丈,按规制该有三十个储粮隔间。但他昨夜清点时发现,实际只有二十八个。还有两个隔间的空间,去哪了?

“来人!”他喊道,“把丙字廒西墙的灰烬清开,看看墙基有没有夹层!”

锦衣卫用铁锹、镐头清理。半个时辰后,西墙根露出了一排青砖——砖缝的灰浆颜色比别处新。

亢衍亲自动手,用刀尖撬开一块砖。里面是空的,黑黢黢的洞口散出霉味和……墨香?

“火把!”

火光探入,照出了一个铁柜的轮廓。柜子不大,三尺见方,表面有火烧的痕迹,但锁扣完好。最奇的是,铁柜周围填满了石灰和木炭——这是防潮防腐的措施,绝非寻常仓廒该有。

“抬出来。”

铁柜很沉,四个锦衣卫才勉强搬动。柜门上挂着一把黄铜锁,锁眼有磨损,显然常开常关。

亢衍从吴大有尸身上搜出一串钥匙,试到第三把,“咔哒”一声,锁开了。

柜门掀开的瞬间,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。

柜里没有金银,只有账簿。整整六层,每层十几本,按年份码放得整整齐齐。最早的一本是万历四十五年,最晚的到天启二年——就是今年。

亢衍随手抽出天启元年的那本。翻开,不是漕粮账,而是……“分润账”。

页面分三栏:左栏记日期、漕船编号;中栏记“折色溢价”(即每石多收的二钱银);右栏记“分润去处”——密密麻麻的人名和官职:

“九月十五,漕船丙字七号,折色银二百四十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