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初十,寅时未到,通州码头已笼罩在一片乳白色的浓雾中。
漕运主事赵德海提着灯笼站在石埠上,眼皮直跳。按规程,第一批漕船该在卯时正抵埠,可寅时三刻,雾里就传来了摇橹声和水手的号子——早了整整一个时辰。
更怪的是号子声。不是惯常的“嘿呦——嘿呦——”,而是某种急促的、带着关外口音的调子,词也听不真切。
“来了几船?”赵德海问身边的书办。
书办侧耳听了听:“听橹声……少说三十艘。可今年第一批漕船该是四十二艘啊?”
雾中渐渐显出一片黑压压的船影。打头的是艘四百料的平底漕船,船身吃水线很深,显然满载。但让赵德海瞳孔骤缩的是——主桅杆上,悬着一面纯黑旗。
黑旗在灰白雾气中格外刺眼,无风也微微摆动,像招魂的幡。
“黑旗……”书办声音发颤,“大人,这、这不吉利啊……”
赵德海强自镇定:“旧俗罢了。弘治年间漕工为驱水鬼,有挂黑旗的惯例。去,让码头的人准备接船。”
话虽如此,他手心里已全是汗。因为那黑旗的悬法不对——不是系在旗绳上,而是用一根长长的竹竿挑出,竿头还绑着一簇褪色的红缨。
这是运河上最古老的暗号:**黑旗红缨,鬼船借道。**
漕船缓缓靠岸。跳板放下,下来的却不是惯常那些皮肤黝黑、嗓门洪亮的老漕工,而是一群精壮汉子。他们沉默地搭跳板、系缆绳,动作麻利得过分,彼此间几乎没有交谈。
赵德海带着衙役上前验船。按制,需验三样:船引(通行文书)、漕粮样品、船工名录。
领头的是个疤脸汉子,递上船引时,赵德海注意到他右手虎口有一层厚厚的老茧——那是长期握刀才会磨出的茧子,不是摇橹的茧。
“船工名录呢?”
“回大人,”疤脸汉子声音沙哑,“前几日在沧州遇风,舱里进了水,名录浸烂了。这是沧州卫补开的证明。”
他递上一张盖着沧州卫指挥佥事大印的纸。印是真的,但墨迹太新,不像浸过水。
赵德海不动声色:“开仓,验粮。”
粮仓一开,新米的味道扑面而来。确实是上等粳米,粒粒饱满。衙役随机抽了几袋,倒出验看,也无异样。
但赵德海总觉得哪里不对。他走到船舷边,看着那些正在卸货的船工——他们两人一袋,抬着二百斤的粮袋步伐稳健,呼吸均匀。这不是普通漕工的体力。
“你们是哪个卫所的?”他忽然问。
疤脸汉子顿了顿:“回大人,原是天津卫的运军,今年漕司人手不足,临时征调。”
天津卫……赵德海心一沉。天津卫的运军,上个月刚被调去辽东协防,哪还有余力押漕?
正想再问,码头那边传来鸣锣声——漕运衙门的监兑官到了。按制,主事只有初验权,最终核验需监兑官签字。
疤脸汉子显然松了口气。
监兑官姓孙,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吏,据说在漕运衙门坐了三十年冷板凳。他上船时眼皮都没抬,只例行公事地摸了摸米,捏了几粒放嘴里嚼了嚼。
“嗯,新米。过。”
赵德海急了:“孙大人,船引和名录有问题,是否再查……”
“赵主事,”孙监兑慢悠悠打断,“漕船早到是好事,早点入库,早点交割。至于文书——沧州卫的印摆在那儿,还能有假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