竞标中断后,那张十万两的幽灵国债被紧急送往户部后堂。徐光启、毕自严、亢衍都在场,还有内官监三位专验贡品的老太监。
堂内门窗紧闭,六盏明烛将紫檀长案照得雪亮。国债票摊在案中央,四角用玉镇压着。
“纸质确是内官监特供水印纸。”白面无须的刘太监用银镊子夹起纸角,迎光细看,“这‘大明国债’四字水印,深浅均匀,嵌入纸纤维中,绝非后期加印。”
毕自严凑近:“编号呢?‘天字甲零零壹’——国债编号皆是‘地’字打头,何来‘天’字?”
“这便是蹊跷处。”徐光启指着票面右下角一处极小的暗记,“诸位看这里。”
众人凝目看去,那是用细如发丝的银粉勾勒的山河纹,纹路中藏着一个更小的“智”字。
“方以智。”亢衍脱口而出。
毕自严惊问:“你确定?”
“三年前山西文庙诗会,方以智作《山河赋》,自刻一枚私章便是此纹。”亢衍从怀中取出一本旧诗集,翻到扉页——赫然是同样的山河纹,下方题着“方以智赠”。
线索串起来了。失踪的解元、青衫会、幽灵国债、浑河火药案……背后都有这个方以智的影子。
“更麻烦的是这里。”刘太监将国债票翻转,背面在烛火侧照下,浮现出密密麻麻的微雕小字,竟是《银行章程》的节选,字字清晰。
“微雕需用特制‘显微镜’,乃泰西贡品,内府只存三架。”刘太监声音发颤,“一架在司礼监,一架在陛下书房,还有一架……万历三十八年赐予南京国子监,供生徒研习泰西奇技。”
南京国子监,正是方以智中举后游学之处。
堂内死寂。能接触水印纸、微雕镜、熟知国债防伪细节的人,满大明找不出十个。
“他这是示威。”徐光启缓缓道,“告诉我们:你们的所有防伪手段,我都知道,都能仿。”
正说着,王承恩推门进来,低声道:“皇爷有旨:立即停止追查方以智,对外宣称此票为真。三日后,在苏州拙政园办‘国债鉴宝会’,邀请天下藏票者品鉴,这张十万两的票……作为压轴。”
毕自严急道:“王公公,这岂不是纵容伪造?”
王承恩摇头:“皇爷说,钓鱼要舍饵。” 妙笔小说网
三日内,三百张烫金请柬从京城发出,送往各地持国债超万两的商贾、勋贵、甚至寺庙。请柬词藻华丽,称将评选“十大珍稀国债”,获选者可得御赐“信义商贾”匾额。
坊间议论纷纷。有人说是朝廷要借此抬升国债价格,有人猜是清理假票,更有人传言——青衫会首脑将在鉴宝会现身。
五月十五,拙政园中门大开。江南织造局派了八十名宫女侍茶,苏州知府调集三百衙役维持秩序。园内水廊两侧挂满灯笼,即便白日也点着,照得水面浮光跃金。
胡雪岩早到了半个时辰。他坐在水阁里,面前摆着自家带来的七张国债票,面额从一千两到一万两不等。但心思全不在票上,目光始终扫视入园的人流。
“胡会长在等谁?”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胡雪岩转头,是个穿半旧直裰的中年文士,面生得很。“阁下是……”
“鄙姓方,草字密之。”文士微笑,在对面坐下,“久闻胡会长以焚银立信,今日特来请教:信用二字,真值万金否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