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1章 八百里加急的漕运账

四月十五,子时三刻。

一骑快马自正阳门疾驰而入,马蹄铁在青石板上溅起火星。马上驿卒背插三面赤旗,这是六百里加急的标志。夜巡的五城兵马司官兵纷纷避让,他们认得这个驿卒——上月刚跑过一趟辽东军情,累毙两匹马,自己到通政司衙门时也吐了血。

通政司值夜的是个老主事,正靠在炭炉边打盹,被急促的敲门声惊醒。开门见是加急驿卒,二话不说,验火漆、签收文、递热茶一气呵成。驿卒却顾不上喝,哑着嗓子说:“江南……王总督急奏……”

话没说完,人已瘫倒。老主事慌忙扶住,摸到他怀中硬邦邦的奏疏套,明黄封皮上赫然印着“漕运总督王”的朱文大印。

奏疏套入手极沉。老主事就着烛光一看,封套背面用蝇头小楷密密麻麻标注着附件清单:正本一份,副册三卷,账目明细七册,证人供词十一份……厚厚一摞,少说有五斤重。

“这是要把通政司的桌案压垮啊。”老主事嘟囔着,却不敢怠慢,亲自捧着直奔西华门。宫门守卫验明无误,层层通报,最后送到乾清宫时,东方已现鱼肚白。

陈默是被王承恩轻声唤醒的。他披衣起身,看到御案上那座“奏疏山”,也愣了一下。

“王永光这是把家底都搬来了?”他随手拿起最上面的正本,展开。

奏疏文采斐然,先颂圣恩,再诉艰辛,最后切入正题:“去岁江南漕粮四百八十万石,自苏州起运,沿途屡遭风雨。至通州核验,霉变、受潮、鼠耗计一百四十六万石,实抵仓三百三十四万石……”

陈默眉头皱起。三成损耗?这数字高得离谱。大明漕运虽有损耗定额,但通常不过百分之五到十。三成,意味着江南上缴的十船粮,只有七船能进京仓。

他翻开副册,里面是各段押运官的证词,口径一致:去年七月太湖流域暴雨,八月长江风浪,九月运河水位异常……总之,天灾。

再翻账目明细。一笔笔写得清楚:某月某日,某船在某码头因雨延误,船上粮袋受潮;某月某日,某段运河水浅,漕船搁浅三日,底层粮食霉变……时间、地点、人证俱全,逻辑闭环。

但陈默越看越不对劲。太完美了——完美得像事先排练好的戏。所有证词细节都对得上,连损耗粮食的处置方式都一模一样:就地“赈济灾民”,有当地里正签收画押。

“王承恩。”

“奴婢在。”

“去年江南,真有那么多灾?”

小太监想了想:“奴婢记得,去岁南直隶确有涝灾,但七月就退了。八月秋粮还丰收呢……”

陈默手指敲着账册。就在这时,窗外传来扑棱棱的声音——一只信鸽落在窗台,腿上绑着细竹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