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4章 亢氏的万亩地契

四月初五,一支看似普通的商队缓缓驶入北京崇文门。三辆青篷马车,十余骑护卫,车上货物用油布盖得严实。守门兵卒照例检查,领头车夫递上路引——山西平阳府开具,货单写的是“汾酒二十坛,潞绸十匹,党参五箱”。

兵卒掀开油布一角,确如所写,便挥手放行。没人注意到,中间那辆车的酒坛是空的,绸缎下藏着几个沉甸甸的铁箱。

车队穿过喧嚣的街市,最终停在西城小时雍坊一处不起眼的宅院后门。门悄无声息地开了,马车直接驶入院中。

亢嗣鼎从车上下来时,脸色有些疲惫。六十岁的老人,三天赶了八百里路,骨头都快散架了。但他顾不上休息,第一件事就是问迎上来的京城掌柜:

“白英那边,确切消息是什么?”

掌柜低声汇报:“四月初一,三个外乡人去找过他,次日白英便收拾行李离开了河边的茅屋。咱们的人跟了一段,跟丢了——对方反跟踪的本事极强。”

亢嗣鼎的心沉了下去。锦衣卫,一定是锦衣卫。

“京里呢?银行那边动静如何?”

“嘉定伯存了十二万两,英国公二十万两,还有其他几家勋戚,加起来怕是有五十万两了。银行初八开张,如今前门大街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。”

亢嗣鼎嗯了一声,走向正堂。堂内已经候着几个人——有山西在京的商人,有相熟的户部官员,甚至还有一位都察院的御史。

“亢公。”众人起身。

“坐。”亢嗣鼎在主位坐下,开门见山,“老夫这次进京,一是为银行开张,凑个热闹;二是为黄河边那点薄产——近来有些传言,说上游筑坝妨害下游,诸位可曾听闻?”

在座的都是人精,瞬间明白了弦外之音。

那位户部郎中先开口:“下官倒是听说,工部杨尚书前些日子上了折子,要了十五万两治河款,用的是一种叫‘束水冲沙’的新法。”

“束水冲沙?”亢嗣鼎捻须,“这法子……可是要清理河道淤积?”

“正是。据说见效快,花费少。但——”郎中压低声音,“若要‘束水’,上游来水需得平稳。若上游忽大忽小,这法子就不灵了。”

亢嗣鼎眼皮跳了跳。他听懂了潜台词:亢家在黄河上游的坝,正好会让下游水流“忽大忽小”。

御史轻咳一声:“亢公,非是下官多嘴。近日都察院收到几封匿名信,说的正是晋陕交界私筑坝堰之事。虽未指名道姓,但……恐怕来者不善。”

堂内静了下来。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亢嗣鼎。

老人沉默良久,忽然笑了:“多谢诸位提醒。老夫那几处坝,都是洪武年间就有的老坝,这些年不过修缮加固,怎就成了‘私筑’?至于水流——黄河之水天上来,谁能管得住老天爷下雨?”

话虽说得轻松,但他袖中的手,已经攥紧了。

众人散去后,亢嗣鼎独自在书房坐了很久。他打开一个铁箱,里面不是金银,而是一叠叠地契、账册、契约。

最上面是一份《黄河壶口上游滩地万亩永佃契》,签发时间是万历三十五年,盖着山西布政使司的大印。下面附着历年缴税的凭证、与地方官府往来的文书、甚至有几封前任山西巡抚表示“鼓励垦荒”的私信。

手续齐全,无可指摘。至少表面上是这样。

但亢嗣鼎知道,问题不在这些纸面上。问题在于——那些坝,确实让下游十三村的水源少了三成;那些坝,确实在汛期有溃决风险;那些坝,确实让亢家的货船能多走三百里水路,省下大笔运费。

更关键的是,当今这位皇帝,似乎不是按常理出牌的人。

他正思忖着,管家急匆匆敲门进来,手里捧着一份明黄封套的请柬。

“老爷,宫里来的……说是皇上请您明日晚膳。”

亢嗣鼎手一抖,茶水溅在永佃契上。他小心擦干水渍,打开请柬。字是端正的馆阁体,内容却简单得让人不安:

**“闻亢卿入京,特设便宴,聊叙乡谊。**

**酉时正,乾清宫偏殿,盼晤。”**