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廿八,晨光初露时,陈默已经坐在乾清宫的御案前。案上摊着两份奏章:左边是工部尚书杨一鹏的《黄河治河三策并预算请款疏》,右边是兵部尚书崔呈秀的《辽饷增拨并陈黄河隐忧疏》。
他先翻开杨一鹏的折子。文字工整,条理清晰,尤其“束水冲沙”那一段,写得深入浅出,连河道走势、流速测算、预期成效都列得明明白白。最引人注目的是末页那行附注——“若不成,臣愿革职谢罪”。
“这么有把握?”陈默喃喃。他前世在水利部门交流学习过,知道“束水攻沙”确实是明清治河的有效方法,但具体实施需要极高技术水平。杨一鹏一个工部尚书,哪来这等底气?
接着翻开崔呈秀的折子。前面还是老一套的“边关危急”“军饷短缺”,但最后那几行小字让他眉头皱了起来:
“……臣闻黄河上游晋陕交界处,近年有豪商私筑坝堰,截流蓄水。若遇汛期,上游私坝溃决,洪水叠加,下游堤防恐难支撑。请陛下敕令严查。”
私筑坝堰?陈默想起骆养性前日的汇报——白英老人与山西亢氏有来往,亢氏在黄河上游有万亩滩地。
他敲了敲御案。王承恩悄声进来。
“传杨一鹏。”陈默顿了顿,“让他直接来,别惊动旁人。”
杨一鹏接到口谕时正在用早膳。他放下筷子,心头一紧——皇帝单独召见,要么是大用,要么是大祸。
等进了乾清宫偏殿,看见皇帝案上摊开的正是自己的奏章,旁边还摆着崔呈秀那份,他手心就冒了汗。
“杨卿坐。”陈默语气平和,“你这‘束水冲沙’的法子,写得透彻。朕好奇的是——工部那些老河工,往年奏疏里可没见这等见识。”
杨一鹏起身,躬身道:“陛下明鉴。此法……非工部旧员所创。”
“哦?那是谁?”
“是……”杨一鹏一咬牙,“是臣半月前私访开封,请教的一位老河工,姓白名英,乃永乐年间治水名臣白昂后人。”
陈默不动声色:“私自离京,私访民人,杨卿好大的胆子。”
杨一鹏跪下了:“臣知罪!但黄河春汛异常,开封段堤坝已现渗漏,若按旧法筑堤,耗银巨万,汛期前未必能成。白英老人的‘束水冲沙’局部施工法,费银仅需三成,两月可成。臣……臣实在心急,才出此下策!”
“起来吧。”陈默叹了口气,“你若真是为了贪墨、为了结党,朕绝不轻饶。但若是为了治河……朕倒想听听,那白英说了什么。”
杨一鹏起身,擦了擦额头的汗,开始讲述。
那日他到开封后,在黄河边找到白英时,老人正蹲在堤上观察水流。听明来意后,白英没说话,只带他走到一段河道拐弯处。
“尚书请看。”老人指着河面,“此处水流缓,泥沙沉积,河床年年抬高。传统做法是加高堤坝,但堤越高,险越大。老朽的法子是——”
他在沙地上画图:在河道狭窄处筑一道“束水堤”,不追求高,只追求导流。让河水集中冲向淤积段,利用水流自然力量冲刷河床。
“这需要精确计算流速、河宽、泥沙颗粒。”白英说,“多一分力,冲毁对岸;少一分力,不见成效。但若成了,这段河道可保三年通畅,所费不过筑堤的零头。”
杨一鹏说到这里,眼中放光:“陛下!臣亲眼见白英老人指挥民夫,用竹笼装石做试验,效果立现!若能在开封至徐州段选十处要害施工,今岁汛期可保无虞!”
陈默静静听着。等杨一鹏说完,他问:“白英老人,可愿出山?”
杨一鹏神色一黯:“臣提过。老人说……他年老体衰,且近年与人有些纠葛,不便入朝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