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6章 孙传庭的考卷

京营的尘埃尚未落定,陈默已将目光投向更深处——军队的筋骨与灵魂。他深知,空额能查,饷银能直发,但若军队本身的组织、战术、思想仍是老旧的躯壳,那么任何改革都只是刮骨未疗毒。

吏部的官员档案被他翻了一遍又一遍,最终,一个名字反复跳入眼帘:**孙传庭**,山西代州人,万历四十七年进士,现任吏部验封司主事,正六品。履历平平,唯在“备注”一栏,有数行小字:“天启元年、二年,两次上《辽东兵事疏》,言及建奴战法、我军弊政及火器应用,颇有所见。然位卑言轻,留中未发。”

一个吏部的文官,却屡屡关心千里之外的兵事,且见解未被采纳。陈默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息。

“王承恩,去吏部,把孙传庭那两份《辽东兵事疏》的底稿,给朕找来。另外,”他顿了顿,“晚膳后,带孙传庭到养心殿西暖阁,朕要见他。莫要声张。”

王承恩领命而去。陈默则铺开一张纸,开始勾勒他心目中“新军”的雏形——不是戚继光时代那种已经略显僵化的车步骑营混合,而是更接近于近代陆军雏形,以火器为核心的合成部队。他写下几个关键词:标准化、纪律、火力投射、后勤独立、职业化。

夜幕降临时,孙传庭被悄然引入西暖阁。他年约三旬,面容清癯,目光沉稳,行礼时带着文官特有的持重,但脊背挺直,隐约有股刚毅之气。他心中充满疑惑与隐隐的激动,不知皇帝深夜密召所为何事。

“孙卿家不必多礼,坐。”陈默示意他坐在下首的绣墩上,让王承恩也给他上了一杯茶。“朕看了你前年、去年所上的辽东兵事疏。”

孙传庭心中一震,起身拱手:“臣位卑言轻,妄议军国,言辞或有不当……”

“朕觉得,很有见地。”陈默打断他,目光诚恳,“你指出建奴‘重甲利刃,精于骑射,尤善奔袭穿插,以局部优势破我阵脚’,与我军‘各部协同不力,火器运用呆板,后勤拖沓’之弊,可谓一针见血。尤其是你提到‘火器非不强,然施用不得其法,反成累赘’,朕深以为然。”

孙传庭没想到皇帝不仅看过,还记得如此清楚,更给予肯定。他喉头微哽,再次深深一揖:“陛下……陛下明察万里,臣……愧不敢当。”

“光看到问题不够,要有解决之道。”陈默话锋一转,将面前那张写有关键词的纸推过去些许,“朕今日召你来,不考你经史,不问吏部封赏事务,只想问你一道题。”

孙传庭凝神静听。

“倘若,”陈默身体微微前倾,“朕给你权柄,让你从头组建一支全新的军队。此军不以弓马骑射为主,而以火铳、火炮为立身根本。兵员约三千,皆为募兵,非世袭军户。你会如何编组?如何训练?如何保证其粮饷军械?又如何使之在战场上,能抗住建奴铁骑的冲击,甚至战而胜之?”

这个问题,宏大、具体,又充满想象空间,完全超越了孙传庭作为一个六品文官的思考范畴。他愣住了,心跳骤然加速,血液仿佛都涌向了头顶。陛下这是在……考校我?还是真有此意?

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,闭上眼,脑海中飞速掠过他在兵事疏中反复推演过的场景,以及他私下研读过的历代兵书、战例。大约一盏茶后,他睁开眼,目光已变得锐利而专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