宣纸在指尖的触感异常光滑。陈默捻着那张刚从内承运库调来的样品纸,对着光细看——绵韧、细腻、抖起来有清脆的响。这是上好的泾县宣,三年前他刚穿来时,曾让王承恩去买过一刀,花了三钱银子。
可内库的账本上写着:天启四年三月,采买御用宣纸五百刀,单价八钱。
“八钱。”陈默把纸放回托盘,看向跪在下面的内官监掌印太监李实,“李公公,你掌管内库采买八年了。告诉朕,这八钱银子的宣纸,和市价三钱银子的,差在哪儿?”
李实伏得更低,额头贴着金砖:“回皇爷,这是特供御用的‘玉版宣’,用料、工艺都是顶尖的,自然贵些。且…且采买要走皇差,运费、损耗、人情打点,皆在其中…”
“运费。”陈默翻开另一本账册,“朕看了,这批纸从泾县到通州走漕运,每刀运费三分银。从通州到内库用官车,每刀运费一分银。加起来四分。”他抬眼,“还有四钱的差价,你用人情给朕填了?”
暖阁里静得可怕。王承恩垂手站在角落,眼观鼻鼻观心,心里却飞速盘算——皇帝这是要动内库了。内库不属户部,是皇帝的私账,历来由宦官把持,水最深。
李实汗如雨下:“皇爷明鉴!奴婢、奴婢只是按旧例…”
“旧例?”陈默笑了,从案头抽出一卷泛黄的册子,“这是万历三十年的内库采买录。同样的玉版宣,当时采买价是四钱五。二十四年过去,涨了近一倍——李公公,这旧例涨得比朕的个子还快啊。”
他合上册子,声音忽然转冷:“王承恩。”
“奴婢在。”
“你带两个人,去城南纸铺、城西纸坊、城东纸行,各买一刀上好的玉版宣回来。记着,穿常服,别亮官身,就说是大户人家采购。”
“是。” 联盟电子书屋
李实瘫软在地。他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——一旦市价查明,那多出来的四钱银子,就是悬在他头上的铡刀。
王承恩回来得比预想的快。申时三刻,他抱着三刀纸进了暖阁,身后还跟着个面生的年轻太监,手里捧着本簿子。
“皇爷,”王承恩声音有些紧,“纸买回来了。最好的那刀,开价二钱八,最后二钱五成交。”他顿了顿,“另外…奴婢在纸行门口,碰见了锦衣卫的人。”
陈默挑眉:“陆绎?”
“是。陆主事带着两个校尉,也在查纸价。”王承恩从怀中掏出一卷纸,“这是陆主事托奴婢转呈的——东厂上月的采买清单抄本。”
陈默展开。清单上,东厂采购的同款宣纸,单价赫然是五钱。
“东厂也被坑了?”他喃喃,随即摇头,“不,东厂采买是孙德胜经手,孙德胜…”他想起审计时那个冷汗涔涔的百户,“李实,东厂这五钱的价,是不是你‘帮衬’着定的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