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默点点头,又问:“那在‘天降甘露’之前,正在啃树皮的百姓,该怎么办?等死吗?”
钱谦益脸色微变:“这个……朝廷自有赈济。”
“赈济?”陈默从袖中抽出一份誊抄的残本——正是昨夜那份提及陕西赈粮被贪墨的奏疏摘要,“这是天启元年陕西道监察御史的密奏。上面说,当年拨付的二十万石赈粮,到灾民手中不足五万石。其余十五万石,先生可知去了何处?”
钱谦益脸色白了:“臣……臣不知。”
“你不知道,朕来告诉你。”陈默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,“三成在运输途中‘损耗’了,四成被各级官吏‘漂没’了,还有三成,换了陈年霉米,吃死了数百人。”
满殿死寂。
只有香炉的青烟,还在不识趣地袅袅上升。
“钱先生说‘仁者无敌’。”陈默将残本轻轻放在案上,“朕想问,这贪墨赈粮、致人死命的官吏,可算‘不仁’?朝廷若连眼皮底下的‘不仁’都治不了,拿什么去‘无敌’于建虏铁骑?”
钱谦益额头渗出冷汗,拱手道:“陛下所言,自是吏治根本。然孟子之意,在于君王当以仁心为本,则……”
“则什么?”陈默打断他,目光扫过底下那些神色各异的臣子,“则建虏会因朕有仁心,就放下刀箭?则陕西旱魃会因朕修德政,就普降甘霖?”
他站起身,走下御阶,靴底敲在金砖上,发出沉闷的回响。
“朕读史书,宋徽宗书画双绝,仁心想必是有的。金兵破汴梁时,他的仁心,可救下一城百姓?”
“朕也读奏报,辽东将士缺饷缺械,寒冬衣不蔽体。朕在这文华殿论一天仁政,他们的刀就能锋利一分?甲就能厚实一寸?”
他停在钱谦益面前,看着这位名满天下的大儒嘴唇颤抖,却说不出一句反驳。
“仁政,不是念出来的。”陈默一字一句道,“是粮食填饱肚子,是刀枪守住国门,是冤屈能上达天庭,是贪腐必受严惩!是实实在在,能让百姓活下去、活得好的东西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