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华殿的经筵,素来是朝中最“雅”也最“闷”的场合。
紫檀案几上摆着时鲜花果,鎏金香炉里青烟袅袅。讲官是当世大儒、礼部右侍郎钱谦益,一身绯袍浆洗得笔挺,手持书卷,正讲到《孟子·梁惠王上》的“仁者无敌”。
“……是故明君制民之产,必使仰足以事父母,俯足以畜妻子,乐岁终身饱,凶年免于死亡。然后驱而之善,故民之从之也轻。”
声音抑扬顿挫,引经据典,端的是一派醇儒风范。
底下听讲的阁臣、翰林、科道官员们,无不正襟危坐,面露陶醉,仿佛每个字都含着天理大道。
陈默坐在御座上,看着这一幕,觉得荒谬又疲惫。
内档库的火昨夜扑灭了,烧掉了小半库房,也烧掉了不少“不重要”的陈年旧档。司礼监报上来的是“烛台倾倒,值守不慎”,轻描淡写。他知道,这桩无头公案,最终会像无数宫廷旧事一样,沉进时间的淤泥里。
而此刻,这些人却在讨论“仁者无敌”。
他袖中,还揣着那几份被烟熏出焦痕的奏疏残本。那里面是炸膛的鸟铳、是淬火不足的箭头、是饿殍遍野的陕西、是蛀空了的辽东防线。
钱谦益终于讲完一段,按惯例躬身:“伏请陛下垂训。”
大殿安静下来,所有人的目光投向御座。
陈默缓缓抬眼,没接那些仁义道德的茬,反而问了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:
“钱先生方才说,‘凶年免于死亡’。如今陕西连年大旱,百姓以树皮泥土充饥,路有饿殍。依先生之见,朝廷当如何做,才能让他们‘免于死亡’?”
钱谦益一怔,随即从容道:“陛下当修德政,省刑罚,薄税敛,深耕易耨。如此则天降甘露,民归仁厚。”
标准的理学答案,放之四海而皆准,也放之四海而皆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