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官昊回到升仙坪时,天色已经暗了下来。

山风呜咽着穿过那些灰白色的石柱,将地上的菌丝碎屑吹得四散飞旋。

他沉默着弯下腰,开始收敛那些道士的遗骸。

有的人已经被菌丝蚀去了大半,只剩几块残缺的碎骨。

有的人躯壳尚在,面容却已扭曲得不忍细看。

他找来石头和竹片,就着坪边的土坡,挖了一排浅坑,一个一个,将那些残骨碎肉小心放入,再用土掩上。

没有棺材,没有牌位。

十几个坟包并作一排,面朝山下。

上官昊在坟前站了一会儿。

“抱歉,希望你们安息。”

他低声说了一句,是为自己没能救下他们而感到遗憾。

...

随后,他回到升仙观中。

观内空空荡荡,殿宇依旧,香炉已冷。

他前后仔细找了一圈,再没看见一个活人。

那些道童、杂役、洒扫之人,观里连半个人影都没留下,想来想去,那些人应该都在升仙坪那了。

他寻到玄清子平日起居的后殿,在卧房后头发现了一扇极隐蔽的小门。

推开之后,是一道向下延伸的窄梯。

他提着灯,沿着窄梯走下去。

下面是一个不大的地窖。

地窖中横着几排木架,架上整整齐齐地码着许多瓷瓶、木盒和油纸包。

打开一看,里面全是炼好的“仙丹”。

还有一些灰白色的菌丝孢子和米粒大小的虫卵,用蜡封着,码了满满一架。

窖底处,甚至还堆着几筐尚未炼制的菌种原料,散发着一股极淡的甜腥气。

这些东西,不知能害多少条人命。

他一把火,全烧了。

火焰从地窖口窜出来时,他站在后殿外。

看着那股灰白色的浓烟在夜色里翻卷而上,最后散入山风之中。

...

他转身回到升仙坪,走到周小福的遗骸旁。

周小福的躯壳被掏空了大半,但面容尚还完整,只是白得像纸。

眼睛半睁着,嘴唇微微张开,像死前最后一刻还在喊什么。

上官昊蹲下身,伸出手,将他的眼睛轻轻合上。

他从升仙观里寻来几块干净的旧布,将周小福的遗体细细裹了。

又从观里寻来一口废弃的木箱,铺了厚厚一层枯草和灰烬,将人放了进去。

“我把你带回去,葬在你爷爷身边。”

他对着木箱低声道。

“等我把这里的事处理完。”

说完,他盖上箱盖,找了个避风的石壁下放好,又搬了两块石头压住,免得被山风吹开。

沧妩道。

“别忘记了,那个蜘蛛洞穴里面的入口。”

上官昊点了点头道。

“我没有忘记。”

...

他直起身,正准备去寻那处洞穴。

忽然,目光移了一寸。

光柱落在不远处一根石柱上,将那灰白色的丝壳照得微微透亮。

里面隐约现出一个人形的轮廓,有肩,有头,有垂落的手臂。

上官昊停下了脚步。

他抬起头。

月光下,数十根石柱高高低低地立在坪上,一直延伸到山崖边。

他之前只当那是玄清子口中所谓的“仙蜕”,并未细看。

可此刻,当他真正站在这里,抬眼看过去,才骤然意识到。

这些石柱,每一根,都是一个人的遗骸。

玄清子已死,满观上下再无活人。

那些被菌丝包裹的“仙蜕”还立在山崖边。

若就这么走了,这些人的尸骨便只能永远站在风里,不得入土。

他转过身,朝最近的一根石柱走去。

灰白色的菌丝层层叠叠,从头顶裹到脚下,像茧,像纱,又像一只巨大的手将整个人攥住,再没有松开。

上官昊不敢用手去碰。

他从地上捡起一截干枯的竹片,隔着竹片,极轻极轻地拨开了那石柱面部表层的丝膜。

这些菌丝离了宿主,又经过不知多少年月,早已失去了生前的活性和腐蚀之力。

那层丝膜已经干透、发脆,轻轻一拨,便如枯草般簌簌落下。

...

丝膜之下,是一张人脸。

那是个年轻男子,双目微阖,嘴角甚至还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。

皮肤因为菌丝的包裹,没有腐烂,只是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灰白色。

像被抽干了所有血色,只剩一具被时间遗忘的空壳。

上官昊喉头动了动,移开目光,又走向下一根。

第二根、第三根、第四根……

有的年轻,有的年长。

有的双目微阖,嘴角还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。

有的仰头望天,像在等待飞升。

有的张着嘴,像最后一刻还想喊什么,却永远失去了声音。

菌丝替他们留住了最后的模样,也留住了最后的痛苦、不甘与执念。

上官昊一个一个地看,沉默着,一个一个地收敛。

他找来竹片和石块,就着坪边的土坡,开始掘坑。

坑挖到一半,他走到坪边缘一根较矮的石柱前。

小主,

那根石柱的轮廓,比旁人要瘦些,姿态也怪。

别的人都是站得笔直,只有他微微侧着身,像在躲避什么。

又像在最后一刻回过身,想护住身后的什么。

上官昊照例用剑尖,极轻极轻地,剥开了那人脸部的菌丝。

丝膜一片片褪去。

一张脸露了出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