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里，他梦见自己赶到六筹队伍末尾，右手却怎么也扣不上量杆。醒来后，刀仍在墙边，钱袋仍只两筹。梦里那六筹和白日一样，没有变成欠他的东西。

钱袋里只余两筹。

那天他把刀用布裹了两层，压在铺板内侧。窗外有人练拳，脚步一下一下震过院墙。他坐在桌边，把《定锋诀》抄本摊开，只读不比划。

纸上的字很短：锋由身定，身由息定；击后先松，力不留腕。

最便宜的一句话，往往要用最贵的错来明白。

他在句旁画了一个很小的圈，没有添自己的解释。右腕上的麻意时有时无，不能因为一刻不麻，就当作已经好了。

第368日，登记廊有一份抄录旧绳索编号的低压差事。只需坐在棚下，把拆回来的木签按三种颜色登记，不搬重物，不上坡。报酬两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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陈望先向记事人说明手腕不宜负重，确认只抄录和核数，才接下木牌。

一百余枚旧签堆在竹筐里，边角沾着干泥。红签记更换，黑签记报废，未染色的留作复核。他用左手翻签，右手只握笔，写十行便停一停。午后，另一名办事人嫌他慢，抱来第二筐。

陈望没有逞快，只问：“今日须清完两筐？”

“第一筐今日清，第二筐明早。”

“那便按册上时限来。”

第一筐在日落前核清，错号两枚，当场退回。两筹入袋，他没有因此把右手用得更狠。

第369日，客舍续住两筹，铺位延到第374日夜。钱袋重又只剩两筹。

接下来的几日，他把生活拆得很碎。清晨热敷，上午找不必攀爬、挥砍和搬抬的活，午后若无差事，便去公共场外看别人练，不进场，不交钱，也不跟着空挥。段平川偶尔从场内经过，从不招呼他免费进来。

公共场外能看见的东西很有限。木栏挡住脚下，远处的出刀只剩肩背起伏。陈望不去猜被挡住的部分，只观察每次练习后谁会立刻甩手，谁会停下来重新调息。

有一日，一名年轻练习者在连续落刀后手腕发抖，仍求段平川再给一次。段平川把他的刀扣在架上，让他次日再来。那人抱怨场费白交，段平川只指向入口处的安全页。

陈望看了一会儿便走。别人的停手不能替他恢复，别人的逞强也不能证明他更谨慎。

第371日，右腕虽不再整日发麻，夜里却有一阵酸胀。陈望又花两筹换了药包，并在药铺门口站了半刻，确认自己没有把“减轻”听成“痊愈”。

药铺伙计听完前四日的记录，问他是否还在负重。陈望把棚下抄号、握笔时长和每日停顿都说了。伙计只建议把连续握笔再缩短，不对刀法和运灵作判断。

“若明日完全不酸，后日能不能练？”陈望问。

“我卖的是普通药包。”伙计把找零盒推回去，“能不能练，问教练习的人；若持续疼，问医堂。别拿我一句话跨两道门。”

又是一条清楚的界线。

回去后，陈望把抄录时每十行停一次改成每六行停一次。速度慢了，错号却没有增加。右手不握笔时，他就用左手压住纸页，不让右腕为了风吹纸角反复用力。

钱袋见底。

雨从午后落到夜里，屋檐滴水成线。他把刀鞘挪离墙角，免得受潮，又把一块旧布晾在桌沿。刀买来不到二十日，真正练过的次数不多，眼下却连握柄都停了。

这种停，比花钱更难。

第374日，他接到一份在公共仓廊内核对防潮草垫的差事。旧垫、可晒再用的垫、已经霉坏的垫各分一堆，报酬两筹。仓廊里尘气重，几个人都用布遮着口鼻。陈望负责照号，不负责拖垫。他每次蹲起都避开右掌撑地，速度仍不快，却把两张重号挑了出来。

领到两筹时，管事随口说：“你这手若还不好，下回分料也能来。”

“要看当日做什么。”陈望答。

他不先应下。

第375日，两筹又交给客舍，住期延到第380日夜。

日子像一段窄桥，收入刚从一头递过来，住宿便从另一头拿走。陈望每日摸一次钱袋，数的不是积蓄，而是还能容下几次意外。

第376日，右腕在晨起时已不麻。他仍没有碰刀。

第377日，亦然。

这两日没有适合的短差，他便去修护廊帮人把已经公开的旧编号抄成索引。那不是受雇差事，没有报酬，值册人也只准他坐在外桌看公开页。陈望做了半日便停，不把无偿帮忙当作可以换来下一份差事的人情。

值册人收页时说：“你若急着挣钱，东棚缺搬箱的。”

“右腕还在停刃期。”

“搬箱又不是刀。”

“持续握持一样压腕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