楚留香在石阶上站了片刻。
他把那封信上的字又默读了一遍。起式是假,收式是真。两面镜子都不要带到少林。把镜子留在山门外那块界碑下面。信上说的很明白,语气也很确定,像是写这封信的人已经知道了前面的路是什么样子。
但楚留香没有转身下山。
他继续沿着石阶往上走,走到石阶尽头的时候,山路骤然开阔,前方出现了一片平坦的石坪,石坪尽头是少林寺的山门。山门两侧的石狮子在月光下蹲伏着,门匾上的字被夜色遮了大半,只隐约辨认出“少林”两个字的轮廓。石坪两侧生着几棵老槐,枝干粗壮,树龄至少在百年以上。他在石坪边缘停了下来,没有急着往山门方向走,而是把肩上那把铁胎弓取下来,靠在一棵老槐树的树干上。
然后他转身朝山下走去。
他回到了界碑的位置。月光下那块石碑立在路边,碑面上“少林”两个字被露水浸得微湿,笔画间泛着一点暗色的水光。他在碑前蹲下来,把怀中的铜镜取出来。镜背的纹路在月光中泛着冷光,二十八道刻痕排列成一个完整的圆环,每一道刻痕的深度都均匀而清晰。他把铜镜翻过来看了看镜面,镜中映出他自己的脸和头顶的松枝,一切如常。
他把铜镜放在界碑底座旁边的泥土上,又从袖中取出一根从塔里带出来的铜针,针尖朝下,插在铜镜旁边的泥土里。然后他站起身,退后两步,看着那面镜子安静地躺在月光中。
他做了一件事——把铜镜镜面朝上放,但角度微微偏了偏,让镜面恰好能反射出界碑上“少林”两个字的倒影。如果有人从山下来的方向走近界碑,第一眼会看到镜中倒映的两个字,而不是镜子本身。那两个字在镜中被倒置了,从上往下看像是另外一组符号。这个角度是他故意调的,为了辨认来取镜子的人究竟是认识那面镜子,还是只是认识那个位置。
他做完这些之后沿着原路返回石坪。走到老槐树旁时他停下脚步,站在树干的阴影中,把身体的重心靠在一根较粗的侧枝上。从这个位置他能同时看到山门方向、石坪入口和那段石阶的末端。他从袖中取出判官笔握在手中,笔尖朝下,姿态放松。
等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,石阶末端传来脚步声。一个人影从松林间走出来,脚步不急不慢,踩在石阶上的节奏均匀,像是一个经常走山路的人。那人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短打,腰间没有挂任何兵器,身形偏矮,步幅不大,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。他走到界碑前停了下来,低头看了一眼地面。
他没有弯腰去捡那面镜子。他站在界碑前看了很久,然后蹲下身,伸手碰了一下铜镜的镜面边缘。他的手指在镜面上停了一拍,然后收回来,把手指凑到鼻端闻了闻,像是在辨别镜面上残留的气味。
楚留香从老槐树的阴影中走了出来。他没有刻意放轻脚步,鞋底踩在石坪的地面上发出清晰的声响。那个蹲在界碑前的人听到声音之后没有站起来,只是侧过头朝石坪的方向看了一眼,然后重新把注意力放回了铜镜上。
“你是来拿镜子的。”楚留香走到距离界碑约莫五步远的地方停住。
“是。”
“你为什么不捡?”
“这面镜子的镜面角度被人调过了。调它的人把镜面朝上放,但故意偏了一个角度,让镜中的‘少林’二字倒过来。放镜子的人是想看谁会注意到这个角度。”
“你注意到了。” 妙笔小说网
“我注意到了。”那人终于站起身,转过来看着楚留香。他的面容在月光中清晰起来,五官平淡,颧骨不高,眉骨也不突出,属于那种走在人群里不会被人多看一眼的长相。他的右手食指和中指关节处有一层薄茧,是常年握着细长物件留下的。他继续说:“你放镜子的时候把镜面偏了大约两指的角度,镜中倒映的‘少林’两个字恰好是你从山上走下来的方向。你在试探来取镜子的人是不是从山上来的。”
楚留香没有否认。他握着判官笔的手没有松,笔尖仍然朝着地面,但他的目光已经快速扫过了对方腰间和袖口——没有武器,没有暗器,腰间系着一条布带,带结打得很紧,像是为了赶路时不会松散。
“那封信是你写的?”楚留香问。
“不是。但我知道是谁写的。写那封信的人把信放在石板下面之前,先告诉了我信里写的是什么。他让我在界碑这里等着,看第一个来取镜子的人是谁。如果来的人是你,就把镜子拿回去;如果来的人不是你,就把镜子砸碎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你身上那把弓的弦里还有一把钥匙。如果你把镜子留在界碑下面空手上山,说明你已经看懂了信上的内容,知道那面镜子是引开追兵的钩子。如果你没有看懂,你带着镜子上山,那把弓弦里的钥匙也会在你打开暗格的时候被镜子的纹路干扰,两把钥匙同时使用会让暗格里的机关启动,你拿不到起式,人也会被困在墙里面。所以写那封信的人让我守在这里,看你是空手还是带镜上山。”
楚留香听完之后把判官笔收回袖中。他弯腰把界碑下的铜镜拾起来,把上面沾的泥土用袖口擦干净,重新收进怀中。他把那根插在泥里的铜针也拔出来收好。他做完这些之后直起身,对那人说了一句:“你回去告诉写信的人——我带了镜子上山,但我没有把镜子带到藏经阁。镜子在石坪外面那棵老槐树的树根下面,弓在另一棵槐树的树干上靠着。那人如果想要镜子,可以自己去拿。如果他不想拿,镜子就会一直放在那里,等下一个认识它的人来取。”
那人沉默了一拍,然后把双手拢在袖中,朝山下的方向走去。他的脚步声很快消失在松林间的小径上。楚留香独自站在界碑旁,月光照着他重新收好的铜镜和铜针,他把判官笔和铁胎弓分别放在了石坪两侧的两棵老槐树下面,身上只留了那一封信和那几页纸。然后他空着双手朝少林寺的山门走去,山门下的石阶在月光中铺开一片安静的灰白色,像是正在等待一个不携带任何兵器的人跨过最后一道门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