界碑之后,官道开始爬坡。
路两旁的树木从杂木变成了松柏,树干粗壮,枝桠在头顶交错成一片密不透光的穹顶。月光被枝叶切割成无数细碎的光斑,洒在石阶上像一层被打碎了的银箔。楚留香走了约莫半里之后,脚下的石板路变成了石阶,每一级台阶都凿得规整,边缘被无数双脚磨得圆滑发亮。
他在第九级台阶上停下来,弯下腰看了一眼台阶表面的痕迹。石阶上的灰尘比前面几级薄了许多,像是有人在他之前不久刚走过,鞋底把浮灰带走了大半。他伸手碰了一下石阶边缘,指尖触到一道极细的湿痕,像是水滴从上方滴落留下的,但这条路上方是茂密的松枝,露水要到后半夜才会凝结。
他直起身继续往上走。石阶共一百零八级,是少林寺山门外那条老路的标准规格。他走到第八十级左右的时候,左前方的松树后面传来一声极轻的铜铃响——铃音很短,被风一卷就散了,但楚留香捕捉到了那个方向。铜铃的声音来自松树主干后面,约莫一丈高的位置,像是被人挂在枝桠上,铃舌上系了一根细线,线的另一端牵向更远的方向。
他没有去碰那根线。他站在石阶中间,对着松树的方向说了一句话,声音不高,被夜风送到前方,又被石阶两侧的松林反射回来一小部分:“铃挂在树枝上,线从树上拉到地面上,横着穿过了前面三级的石阶。线的颜色和石阶的灰白差不多,从下往上看根本看不出来。绊到线的人会拉动铜铃,铜铃响一声之后就不会再响了,因为铃舌上还系着第二根线,第二根线连着更远的东西。你设这套东西不是为了让人绊倒,是为了让人停步——停步之后你才能看清对方是谁。”
松树后面没有回应。但楚留香听到了一声极轻的鞋底摩擦石阶的声音,像是有人蹲在树后调整了一下姿势。他继续往前走,走到那根横线的位置时没有跨过去,而是蹲下身,用判官笔的笔尖轻轻挑起了那根线。线的质地很细,像是用蚕丝绞成的,在月光下泛着一层极淡的银灰色光泽。他把线从石阶面上挑起来约莫半寸,然后侧身从线的上方跨了过去,落地时脚跟先着地,没有发出声响。
他跨过线之后走了三步,松树后面的人站了起来。月光下现出一道修长的人影,穿着一件灰白色的僧衣,头上没有剃度,头发用一根木簪绾着。他腰间没有兵器,左手上挂着一串念珠,珠子的表面已经被磨得发亮,像是被人用手指搓了很多年。
“你刚才没有绊到线。”僧人说,声音不高不低,带着一种常年诵经的人特有的平稳节奏,“但你也停了一下。你停的那一下,已经够了。”
“够了做什么?” 联盟原著网
“够我看清你身上那面镜子。”僧人抬起左手,念珠在月光下转了一圈,“那面镜子的背面刻着二十八道纹路,每道纹路代表童贯闭脉针法中的一处气穴位置。你手里那面是左旋纹,塔底那面是右旋纹。两面纹路合在一起才是完整的二十八穴。你只有两面镜子,但其中一面你留在了塔底没有带出来。”
楚留香把肩上那把铁胎弓从背后取下来,横在身前,弓臂内侧那行小字朝着僧人的方向。他说:“你在这条路上等了我很久。你知道我会带信去少林,你知道信上写了起式的下落。但你不知道的是——那封信上的内容不是指向藏经阁第三排书架,而是指向第三排书架后面的墙壁。那面墙上还有一道暗格,暗格里放的东西才是起式真正的内容。”
僧人沉默了片刻。他的手指在念珠上慢慢捻过三颗珠子,像是把那三颗珠子当作了三个需要被确认的条件。捻完之后他开口说:“那面墙上的暗格需要两把钥匙才能打开。一把是你手里的铜镜,另一把在那把弓的弦里。你把弓弦拆下来,弦芯中有一根细铜丝,铜丝的形状恰好是暗格锁孔的轮廓。你刚才接过这把弓的时候没有拆弦,说明你还没有发现弦芯里的东西。”
楚留香把弓翻了个面,用指甲沿着弓弦的纹路摸了一圈。弦身表面缠着丝线,缠得很密,他摸到第三圈的时候触到了一个微小的凸起。他抽出判官笔的笔尖,把那个凸起处的丝线轻轻挑开了一圈。丝线下面果然露出一截铜丝,铜丝的表面刻着细密的齿纹,形状弯弯绕绕,确实像一把极小的钥匙的轮廓。
他把丝线重新缠好,把弓重新挂回肩上。他抬起头看着那个僧人,月光照在僧人的脸上,面容清瘦,颧骨偏高,眼窝深陷,但目光很亮。楚留香开口说:“你在这条路上等了很久,但你没有在路上设埋伏。你只是在石阶上拉了一根线,线的另一头连着一只铜铃。你等的是那个停下来看铃的人。停下来的人才有耐心听你说完这些话。你是童贯的什么人?”
僧人把念珠从左手换到了右手,捻珠的动作没有停。他的目光从楚留香肩上的弓移到他怀中微微隆起的铜镜轮廓上,然后说了一句和问题无关的话:“你往前走三十步,石阶右侧有一块松动的石板。石板下面压着一封信,是我师父留给你的。你看完之后再决定要不要继续往少林走。”
他说完这句话之后转过身,沿着松林间一条几乎被落叶掩埋的小径朝东面走去。他的脚步声很轻,僧袍的下摆擦过松针时发出细碎的沙沙声,很快就被松涛声吞没了。
楚留香站在原地,目光在石阶右侧扫了一遍。他数着步子走了三十步,在第三十级台阶的右侧看到了一块颜色比周围略深的石板。石板边缘的灰泥有一条细缝,像是被人撬开过又重新嵌了回去。他蹲下来把石板掀开,下面果然压着一封信,信封的纸质和他在塔底拿到的那封一样,封口处没有蜡,只用一根红绳系着。他拆开信封抽出信纸,纸上只有一行字,笔画急促潦草,像是在很短的时间里匆匆写下的:“起式是假,收式是真。两面镜子都不要带到少林。把镜子留在山门外那块界碑的下面,镜子会替你引开该引开的人。你空手上山,才能拿到你该拿的东西。”
楚留香把信纸折好收进怀中。他站起身,回头看了一眼来路,月光把石阶照得清清楚楚,那条被他跨过的蚕丝线还横在石阶面上,线的另一头拴着的铜铃在松枝间安静地挂着,没有响。他转身继续朝山上走去,石阶在前方缓缓收窄,两侧的松柏越来越密,头顶的天光被枝叶遮得越来越小,只剩下一条细窄的缝隙,像是一道还没有被翻开、也还没有被合拢的旧书脊。